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沈令仪半边脸忽明忽暗。
她蹲在天章阁最底层的库房里,四周堆满了前朝废弃的旧档。霉味混着灰尘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喉咙发痒。角落里缩着个小太监,约莫十四五岁,眼珠子滴溜溜转,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沈令仪没理会那目光,指尖抚过面前一叠档案的边角。
纸张粘连得很紧。
她凑近了些,借着炭火的光仔细看。粘连处不是常见的受潮后自然黏合,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半透明胶质,边缘微微发黄。
鱼胶水。
这东西她认得——宫里装裱字画时常用,固化后硬得像石头,强行撕扯只会把内页扯得稀烂。用在这种地方,目的再明显不过:有人不想让后人看到档案里的内容。
“小福子。”沈令仪头也不抬。
角落里的小太监一个激灵:“沈、沈大人?”
“这库房里,可有烈酒和苏打粉?”
小福子愣了愣,随即点头如捣蒜:“有有有!前些日子洒扫的公公们还留了些擦架子的……”
“取来。”
小福子连滚爬爬地去了。不多时,抱着个陶罐和一小包粉末回来。沈令仪接过,将烈酒倒入空碗,又撒入苏打粉,用木片缓缓搅匀。
液体泛起细密的白沫。
她将碗架到炭盆上隔火加热,蒸汽渐渐升腾起来。小福子蹲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沈大人,您这是……”
“鱼胶遇热会软化。”沈令仪淡淡道,“但温度不能太高,否则纸张会焦。”
她说着,将那叠粘连的档案悬在蒸汽上方,一寸一寸缓缓移动。胶质在湿热中渐渐变得透明,边缘开始松动。
一个时辰过去。
炭火添了三次,小福子额头上全是汗。沈令仪额前的碎发也被蒸汽打湿,贴在皮肤上。但她手很稳,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终于,最上面两张纸的边缘分开了。
沈令仪放下档案,用竹镊子轻轻夹起一角,缓缓揭开。纸张完整分离,没有一丝破损。
小福子“哇”了一声。
沈令仪没说话,目光落在露出的字迹上。纸张泛黄,墨色已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
“景和十七年三月初九……御书房……沈公密奏……”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继续往下揭。
第二张,第三张……粘连的档案被一页页完整分开。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有些地方被墨渍污了大半,有些则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
但拼凑起来,足以读懂。
沈令仪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那是父亲的字迹。她认得——笔锋凌厉,转折处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圆润,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臣愿担此污名,以全陛下清誉……”
炭火噼啪一声。
库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令仪没抬头,依旧盯着手中的纸页。直到那脚步声停在身后三尺处,她才缓缓将档案合上,转过身。
周祭酒站在门口,官袍下摆沾着灰尘,胡须微微颤抖。他脸色有些发白,目光在沈令仪手中的档案和她脸上来回移动。
“令仪……”他声音干涩,“你……不该看这些。”
“周叔叔是来例行检查的?”沈令仪平静地问。
周祭酒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也不是。”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这些旧档,早就该销毁了。留着……只会惹祸。”
“惹谁的祸?”
“你父亲的案子已经定了!”周祭酒突然激动起来,胡须抖得更厉害,“当年先帝亲自下旨,满朝文武都看着!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是想让沈家连最后一点清名都保不住吗?!”
沈令仪静静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左袖上——那里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周祭酒说话时,左手一直下意识按着袖口,指节发白。
“周叔叔。”沈令仪忽然开口,“您袖子里,藏着什么?”
周祭酒脸色骤变,猛地后退半步。
但沈令仪动作更快。她一步上前,右手探出,精准地扣住他左腕。周祭酒挣扎,可他一个文官,哪里挣得开?沈令仪手指一挑一勾,半截泛黄的纸页就从袖中滑了出来。
飘落在地。
两人同时低头。
那纸页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某处撕下来的。纸上的字迹,和沈令仪刚才看到的档案,分明是同一份。
沈令仪弯腰捡起。
将两半残页拼在一起。
缺口严丝合缝。
周祭酒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靠上门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令仪没看他。
她闭上眼。
脑海中,残页上的字迹开始重组——那些被墨渍覆盖的笔画,那些虫蛀缺失的部分,在“视觉重组”的能力下,一点点补全、清晰。
景和十七年。春。
先帝在御书房召见父亲。屏退左右。
谈话持续了两个时辰。
父亲出来时,面色凝重。三日后,科场舞弊案发。证据确凿,父亲当庭认罪,未作任何辩解。满朝哗然。
先帝震怒,下旨革职查办。
但那些被墨渍掩盖的字句,那些虫蛀缺失的段落,拼凑出的真相却是——
“陛下血脉之事,唯臣与太医令知晓……”
“北漠王庭有旧档可查……”
“若此事泄露,国本动摇……”
“臣愿以污名担之,助陛下……永绝后患……”
沈令仪猛地睁开眼。
脸色苍白如纸。
炭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库房里光线昏暗。她握着残页的手在微微发抖,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原来是这样。
根本不是舞弊。
是交易。是牺牲。是父亲用自己一生的清誉、沈家满门的仕途,去换一个秘密永远埋藏——
当今皇室,血统非纯。
先帝……并非真正的龙子。
“令仪……”周祭酒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父亲……他当年跪在我面前,求我保管这半页纸。他说……若有一天,沈家后人非要追查到底,就把这个拿出来……让他们知道,到此为止。”
他老泪纵横:“到此为止啊!”
沈令仪没说话。
她慢慢蹲下身,将两半残页叠在一起,轻轻放在炭盆旁的地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周祭酒:“周叔叔,您今天来,是有人让您来的吧?”
周祭酒浑身一僵。
库房外,通风口的铁栅栏后。
陈德胜贴着墙壁站着,耳朵紧贴在铜管传声筒的末端。听完最后一句,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对身边瑟瑟发抖的小福子摆了摆手。
“倒油。”
小福子抱着火油桶,手抖得厉害:“陈、陈公公……这、这会出人命的……”
“陛下要的是秘密永远埋了。”陈德胜声音冰冷,“倒。”
油桶倾斜。
刺鼻的火油顺着通风口的铁栅栏流进去,滴滴答答,落在库房内的旧档案堆上。
陈德胜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吹亮。
“沈大人,对不住了。”他低声说,将火折子扔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