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把尺子拿回院子,在灯下看了半天。
竹制的,一尺长,刻着刻度。刻度跟普通木匠用的尺子不一样——普通尺子十寸为一尺,这把尺子分了十二段,每段长度不均,有的长有的短。
"规矩"两个字刻在尺面正中,笔画不深,但工整。
老烟凑过来看:"这哪来的?"
"祖库墙根。"
"祖库里还有这东西?之前没见过。"
"灰太多,压在角落里。"陈默把尺子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更模糊,像是磨掉过又重新刻的。他凑近灯看了一会儿,认出几个字:"守""度""分""寸"。
"你看背面这几个字——守度分寸。"他说,"这把尺子不是普通量具。"
沈青瓷过来记:"祖库角落发现,竹尺,十二段刻度,正面'规矩',背面'守度分寸'。"
"是传承物吗?"小磊问。
"不确定。"陈默把尺子放下,"传承物到目前为止都是祖库开门后送信人放在地上的,带纸条。这把尺子在墙根,灰那么厚,不知道放了多久。没有纸条。"
老烟摸了摸下巴:"那会不会是以前守墓人用过的旧工具?不是传承物,就是日常量东西用的。"
"可能。但'规矩'两个字不像是日常工具上会刻的。"
"先放着?"
"先放着。"陈默把尺子搁在桌角,"等后面的事出来了再说。"
天亮巡守。陈默把定心珠的日常用法跟团队交代了。
"定心珠平时放帆布袋里就行。不用天天捏。巡守的时候带着,碰到情况再拿出来。"
"什么情况算需要拿出来?"小磊问。
"心乱的时候。"陈默说,"比如碰上墓煞、残念冲击、裂隙异常爆发——那种脑子一下子嗡了的情况。捏着珠子,把注意力放在珠子的温度上,心就定了。"
"如果没碰上这些情况呢?"
"那就不用拿出来。带着就行。跟扇子一样。"
老烟飘在旁边:"扇子带着不用打开,珠子带着不用捏。你这些东西越来越多是用不上的。"
"用不上是好事。用得上说明出事了。"
走到古墓区东段岔路。四级裂隙没变化。陈默蹲下来看了一眼,缝隙还是指尖宽,没扩大也没缩小。
南段七号墓。陈默蹲在墓壁前,盯着丝状物看了一会儿。
"又黄了。"他说。
沈青瓷凑近看:"比昨天深了一点。之前是淡黄,现在偏黄褐色了。"
"棉球呢?"
"没变化。"
"让赵刚再采一次样。丝状物颜色在加深,得跟上。"陈默站起来,"另外让他查一下丝状物变色跟虫卵孵化有没有关系。"
小磊给赵刚发了消息。
海墓方向。盐渍边缘发黄的范围又扩大了一点。陈默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机拍了张照。
"记下来。盐渍发黄区域持续扩大。已拍照留存。"
"要不要让陆支来采样?"沈青瓷问。
"已经通知了。赵刚说今天下午派人过来。"
北段西段正常。裂隙各节点稳定。
巡守一圈走完回到院子。赵刚回了消息——下午派人采了盐渍和丝状物的样品,结果出来通知。
陈默坐在桌前,把新竹简打孔穿好,开始刻巡守记录。刻到一半,停了。
他看了一眼桌角那把尺子。
"沈青瓷,你之前整理祖库的时候,角落里的东西有没有登记过?"
沈青瓷翻了翻笔记本:"之前清点过一次。祖库角落有几块旧竹片、一些碎石、还有几样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我没细看——当时注意力全在石台上。"
"竹尺呢?"
"没注意。可能是被碎石盖住了。"
陈默把尺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十二段刻度,长短不一。他拿笔记了一段一段的长度,算了算。
"这十二段不是随便分的。"他说,"第一段最长,往后递减。最后一段最短。"
"什么意思?"老烟问。
"不知道。但不像量东西用的。量东西的尺子刻度是均匀的。这把不均匀。"
"那是什么用的?"
"不知道。先收着。"
陈默把尺子放回桌角,继续刻记录册。刻完了今天的巡守内容,把竹简卷好收进帆布袋。
傍晚,陈默把团队叫到一起。
"定心珠的事,大家清楚了。守墓人持珠,定心,守本心。天外母体认可,天外安。"
他看了一圈。
"十五件东西。灯照路,画传人,炉祭香,经定心,钱联封。印标记,册记录,令号令,书知史,石定根,图守人,图布防,镜照心,扇清风,珠定心。从工具到身份到记录到号令到历史到根基到守护到布防到本心到气节到定心——守墓人的全貌,齐了。"
"封印剩多少?"老烟问。
"一成出头。"
"一成出头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看松动频率。最近几次间隔不到一天。"
老烟算了一下:"那可能还有一两次。"
"可能。"
小磊坐在台阶上问:"师父,祖库那把尺子——你觉得是不是下一件传承物?"
"不确定。没有纸条,不能确认。"
"但上面写了'规矩'。传承物上都有标记——印有'守墓',令有'号令',镜有'照心',扇有'清风',珠有'定心'。尺子上有'规矩'。像是同一套东西。"
陈默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力不错。"
"那——"
"但纸条才是确认传承物的标准。没有纸条,只能说是可能。"
小磊不问了。低头继续看简图。
小七趴在脚边,蹦了几个字:"定心。天外安。"
陈默摸了摸它的头。
夜深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铜铃拿出来,摇了三下。守护语的铃声散在夜风里。
帆布袋搁在脚边。十五件东西在里面。扇子别在腰间。基石在祖库。桌角那把尺子也在屋里。
抬头看天。今晚云少,星星很亮。
"守墓人,持珠,定心守本心,守平衡。天外安。"
念完,他闭上眼。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后脑勺被扫了一下。
祖库方向。
陈默站起来。
"老烟。"
"走了。"
两个人往祖库赶。小磊这次醒了,跟着跑。沈青瓷最后到。
祖库门开着。
祖库正中间地上——陈默看了一眼。不是珠子,不是扇子。
是一柄尺。
跟桌角那把不一样。这把尺子是深色木质的,比竹尺短一些,大概七寸。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灰尘。尺面正中刻了两个字——"规矩"。
跟竹尺上的字一模一样。
尺子底下压着纸条。
陈默弯腰先拿纸条。
"守墓人:你定心珠,天外安。此柄尺,为0号安息前托我转交。尺上为守墓人一脉之规矩尺——守墓人的规矩分寸,行事尺度。0号将尺传你,37代。你持尺,守墓人一脉之规矩,代代持。"
陈默把纸条看完。
老烟蹲在尺子旁边:"祖库角落不是已经有一把尺子了吗?这又来一把?"
"角落那把是旧的,没有纸条。"陈默把木质尺子拿起来,入手微沉,"这把是0号传的传承物。两把不一样。"
"旧的那把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守墓人用的旧物。也可能是——"
他停了一下,把两把尺子并排放在地上。竹尺一尺长,十二段刻度。木质尺七寸长,表面没有刻度。
"你看。竹尺有刻度,木尺没有刻度。竹尺上的'规矩'是刻在正面,木尺上的'规矩'也是刻在正面。但笔迹不一样。"
沈青瓷凑近看:"竹尺的字偏粗,木尺的字偏细。"
"不是一个人刻的。"陈默说,"跟'续'字一样——不是一个人留的。"
他翻过木尺看背面。背面光滑,没有字。
又翻过竹尺看背面。"守度分寸"四个字还在。
"一把有刻度有字,一把没有刻度没有字。"陈默把两把尺子拿在手里掂了掂,"传承物是木尺。竹尺——"
他看向小七。
小七蹲在祖库门口,看着两把尺子。鼻子抽了两下。
它蹦了一个字。
"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