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划痕太浅了,指甲盖上去才勉强能感觉到。
陈默把佩玉举到灯下,用指甲沿着孔壁内侧慢慢划。找到了——两毫米长,竖的,从上到下。不是字,不是符号,就是一道划。
"会不会是做的时候留下的?"小磊凑过来看。
"不像。做的时候留的痕是横的,走刀的方向。这道是竖的——做好之后才划上去的。"
老烟靠在门框上:"又是藏的?跟竹尺上的针扎字一样?"
"不一样。竹尺上的是字,有笔顺有点画。这道就是一条线。"
"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先记着。"
沈青瓷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佩玉孔壁内侧正下方,竖向划痕一道,约两毫米,非制玉工艺痕迹,后加。"
天亮之后巡守。陈默胸前挂着佩玉,腰间别着令牌、扇子、规矩尺,左兜铜铃,右兜警示铃,肩上挎着厚布包裹。十九件东西加竹尺,走路叮当响。
走到东段岔路裂隙。陈默蹲下来看缝隙——还是指尖宽,没变化。掏出警示铃等了一会儿,没响。
"连续五天没响了。"沈青瓷记下来。
"之前响的那几次可能就是个信号。提醒我们东段有东西。赵刚测了深度,五十米实土。如果底下通过水层连通——铃感应到的可能是水层里的动静,不是裂隙本身。"
"那现在水层没动静了?"
"赵刚昨天采了第二层水层的样本。结果还没出。等出来再看。"
南段七号墓。丝状物纯黑,没变化。棉球底部黑色痕迹没扩大。
"七号墓稳了。丝状物分解停了。"
"停了?不是在分解吗?"老烟问。
"之前在分解——颜色从淡黄变黑,棉球底部出现黑色痕迹。现在颜色不变了,痕迹也不扩了。分解停了。"
"为什么停了?"
"不知道。可能分解完了。也可能条件变了——水层里的东西变了,丝状物就不分解了。"
海墓方向。盐渍发黄区域没变,颜色也没再深。
"海墓方向也稳了。跟七号墓一样——之前在变,现在停了。"
"你觉得是同一个原因?"沈青瓷问。
"可能。七号墓的丝状物跟海墓渗水同源。丝状物分解停了,渗水也停了——可能源头那边消停了。"
"什么源头?"
"不知道。让赵刚出了水层样本结果再看。"
北段西段正常。裂隙各节点稳定。
巡守一圈走完。回到院子,陈默先去祖库看封印。
最后一道纹路还在。跟昨天一样——没减少,也没变粗。细细的一圈绕在石台底部。
"封印还剩最后一道。"他跟沈青瓷说。
"接了十九件。封印还剩一道。"
"嗯。"
"你觉得这个'最后一道'是等什么东西来才会断?还是自己慢慢断?"
"之前每次接传承物,封印都会松动一点。最后一道纹路——可能等下一件来了就断。也可能不等了,自己慢慢没。"
"那如果不来了呢?封印永远不断?"
"不知道。"
下午赵刚打了电话。
"水层样本结果出了。"赵刚的声音听着有点怪,"第二层水层的矿物质含量跟之前比——降了。"
"降了?"
"对。之前采的样本里那种特殊矿物质浓度很高。这次采的——浓度降了一半多。"
"降了一半?"
"是。而且是全面下降,不是局部。三个采样点的浓度都降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水层里的那种物质在减少。源头可能在减弱。或者说——源头的输出在变小。"
陈默想了一下:"跟七号墓丝状物分解停了、海墓渗水颜色不深了——是同一个时间?"
"差不多。都是最近三五天的事。"
"那就是同源的。源头减弱了,水层物质降了,丝状物不分解了,海墓渗水不变深了。全线在退。"
"可以这么说。"
"你知道源头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源头在地下六十米以下——第三层水层的位置。第二层水层的物质是从第三层渗上来的。第三层采样我让陆支的人去取了。还没拿到。"
"尽快。"
"行。"
陈默挂了电话,跟沈青瓷说了情况。沈青瓷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单的图——上面是地面,中间是第二层水层,下面是第三层水层。三个点:七号墓、海墓方向、东段岔路裂隙。虚线连接。
"如果源头在第三层水层以下。"她说,"那封印松动、裂隙、水层物质、丝状物——可能都是同一个源头的不同表现。"
"可能。但封印松动是祖库的封印——守墓人一脉的封印。跟地下源头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
傍晚,陈默把团队叫到一起。
"佩玉的事,大家清楚了。守墓人佩玉,信物。守墓人的话算数,守墓人的信守得住。天外母体认可,天外安。"
他看了一圈。
"十九件东西。灯照路,画传人,炉祭香,经定心,钱联封。印标记,册记录,令号令,书知史,石定根,图守人,图布防,镜照心,扇清风,珠定心,尺规矩,铃警示,简嘱托,玉信物。从工具到身份到记录到号令到历史到根基到守护到布防到本心到气节到定心到规矩到警示到嘱托到信物——守墓人的全貌,齐了。"
"封印呢?"老烟问。
"最后一道。"
"小七不蹦'续'了。"
"嗯。"
"那完了?"
"封印没断,我不说完了。"
小磊坐在台阶上,抬头问:"师父,佩玉孔壁那道划痕——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标记。可能是一笔画。也可能是做的过程中无意留下的。"
"你不信是无意留的。"
"我不信。这批东西上没有无意留的痕迹。每一道痕都有用。"
"那这道痕有什么用?"
"不知道。等。"
小七趴在脚边,蹦了几个字:"佩玉。天外安。"
陈默摸了摸它的头。
夜深了。
院子里。铜铃摇了三下。守护语的铃声散在夜风里。
厚布包裹搁在脚边。十九件东西在里面。佩玉挂在脖子上。规矩尺和扇子别在腰间。警示铃在右兜。铜铃在左兜。竹尺也在包裹里。简也在。基石在祖库。
抬头看天。今晚没云,星星很亮。风小。
"守墓人,佩玉,守信,守平衡。天外安。"
闭上眼。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后脑勺被扫了一下。
祖库方向。
陈默站起来。
"老烟。"
"走。"
两个人往祖库走。小磊跟在后面。沈青瓷最后到。
祖库门开着。
祖库正中间地上,放着一尊小像。
巴掌高,木头雕的。一个人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雕工粗糙,五官只有大致轮廓——眉眼鼻嘴都是简单的刀痕。但能看出是个老头,瘦,颧骨高。
像底下压着纸条。
陈默弯腰先拿纸条。
"守墓人:你佩玉,天外安。此尊像,为0号安息前托我转交。像上为守墓人一脉之0号像——0号之像,供后人知守墓人先贤。0号将像传你,37代。你供像,知守墓人一脉之先贤,代代供。"
陈默把纸条看完。
老烟蹲在小像旁边看了一会儿:"这是0号?"
"纸条上写的——0号像。"
"长得也太糙了。"老烟拿起小像翻了翻,"鼻子就一刀,嘴巴就一刀。这雕工,小学生水平。"
"0号自己雕的也说不定。"陈默把小像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木质很轻,不像祖库石台那种石头。表面没打磨,刀痕清楚。
"你供像是什么意思?"老烟问。
"供——就是放在那里,知道这个人。跟供祖宗牌位差不多。不用上香,不用磕头。就是放在那,知道他是谁。"
"跟传记有什么区别?传记上也写了0号的事。"
"传记是文字——你读他的事。像是形象——你看他的人。一个是知道了什么,一个是知道了谁。"
"那跟骨巫石像呢?祖库里有骨巫石像。"
"骨巫石像在祖库石台上——跟基石一起,是根基。0号像是传承物——跟着传承走。一个在祖库不动,一个跟着守墓人走。"
老烟把小像放回地上:"那供在哪?"
"祖库。跟基石放一起。"陈默把小像握在手里。确认方式跟前面的东西不一样——不是"持",不是"佩",是"供"。
"守墓人0号像,先贤。我三十七代,供像,知守墓人一脉之先贤,代代供。"
小像在掌心没反应。不发热,不震动。跟前面十九件都不一样。
"没反应?"老烟说。
"供的东西不需要感应。"陈默把小像放在祖库石台上,跟骨巫石像并排。两个像一大一小——骨巫石像是石头雕的,半人高;0号像是木头雕的,巴掌高。
"一大一小。"老烟说。
"一个是始祖。一个是上一任。"
小七蹲在祖库门口,鼻子抽了两下。它看着石台上的两尊像。
蹦了一个字。
"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