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蹦了"供"。
陈默蹲下来看它。小七蹲在祖库门口,眼睛盯着石台上那尊巴掌高的木像。
"它以前没蹦过'供'。"老烟说。
"它以前也没见过像。"陈默站起来,把木像摆在石台上。骨巫石像在左边,半人高,石头雕的。0号像在右边,巴掌高,木头雕的。一大一小,一石一木。
"你把像供在祖库了?"沈青瓷问。
"纸条上写的是'供'。供就是放在祖库,不动。跟基石一样留在石台上。"
"那它不算随身带的东西?"
"不算。灯、炉、经卷那些是带在身上的——巡守的时候跟着走。0号像跟基石一样,留在祖库。"
老烟绕着石台看了一圈:"石台上现在四样东西——基石、骨巫石像、长明灯、0号像。"
"对。"
"长明灯照路,基石定根,骨巫石像是始祖,0号像是上一任。四样东西镇祖库。"
陈默没接话。他在0号像前站了一会儿。木像雕得粗糙,五官都是一刀一刀刻的,看不清长相。但能看出是个瘦老头,颧骨高,下巴尖。
简上0号的字写得很工整。木像雕得很粗糙。同一个人,字写得稳,像雕得糙。
"0号不擅长雕刻。"他说。
"你怎么知道?"老烟问。
"刀痕。下刀的角度不统一——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斜有的直。会雕的人下刀是一致的。0号不是会雕的人。但他还是自己雕了。"
"为什么不找别人雕?"
"不知道。可能他觉得自己的像应该自己雕。"
小七慢慢走到石台前,蹲在0号像下面,抬头看着木像的脸。鼻子抽了两下。
它蹦了两个字。
"娘。像。"
老烟愣了一下。沈青瓷抬头看。小磊停下手里磨竹简的动作。
小七又蹦了一遍:"娘。像。"
陈默蹲下来,跟小七平视。小七的眼睛盯着木像,没看他。
"你认得她。"陈默说。
小七蹦了一个字:"娘。"
"0号是你的娘?"
小七没蹦字了。它蹲在石台前不动,眼睛一直看着木像。
陈默伸手摸了摸小七的头。小七没躲,也没蹭他的手。就那么蹲着。
"好。"陈默说,"0号像,先贤。我们一起供。守墓人一脉,不忘先贤。"
小七蹦了一个字:"供。"
天亮之后巡守。陈默把0号像的事跟团队交代了。
"0号像供在祖库,不用带。跟基石一样留在石台上。巡守的时候不用管它。"
"那'供'到底是什么意思?"小磊问,"不用上香不用磕头,就放着?"
"就放着。知道这个人在。祖库里有骨巫石像,知道始祖是谁。现在加了0号像,知道上一任是谁。供就是——不忘。"
"跟简有什么区别?简上也写了0号的话。"
"简是0号说的话——你读他的嘱托。像是0号的样子——你记他这个人。一个是声音,一个是面容。"
小磊想了一下:"那传记呢?传记上也写了0号的事。"
"传记是别人写的——三十五代写三十六代的事。像是0号自己雕的——自己留的样子。一个是从别人眼里看你,一个是你自己留给自己。"
小磊点头,没再追问。
走到东段岔路裂隙。陈默蹲下来看缝隙——还是指尖宽,没变化。掏出警示铃等了一会儿,没响。
"连续六天没响了。"沈青瓷记下来。
"可能那段异常确实过了。铃感应到了什么,过去了就过去了。"
南段七号墓。丝状物纯黑,没变化。棉球底部黑色痕迹没扩大。
"七号墓稳定。"陈默站起来。
海墓方向。盐渍发黄区域没变,颜色也没再深。
"海墓方向也稳定。"
"赵刚第三层水层的样品取了吗?"陈默问小磊。
小磊翻手机:"取了。结果还没出。赵刚说第三层取样困难,深度太大,设备不好下。拿到了第一时间通知。"
北段西段正常。裂隙各节点稳定。
巡守一圈走完。回到院子,陈默先去祖库看封印。
最后一道纹路还在。跟昨天一样。他蹲在石台前看了半天——纹路没减少,但也没变粗。0号像放在骨巫石像旁边,长明灯的火苗在两尊像之间晃。
"封印还剩最后一道。"沈青瓷在旁边说。
"嗯。"
"接了二十件了。封印还剩一道。"
"0号像不算随身带的。算上它,传承物二十件。但跟着走的是十九件。"
"那封印什么时候断?"
"不知道。可能等下一件。也可能自己断。"
"小七不蹦'续'了。"
"嗯。"
"你觉得完了?"
"封印没断,我不说完了。"
傍晚,陈默把团队叫到一起。
"0号像的事,大家清楚了。守墓人供像,知先贤。0号是三十六代守墓人,雕了自己的像留在祖库。守墓人一脉不忘先贤。天外母体认可,天外安。"
他看了一圈。
"二十件东西。灯照路,画传人,炉祭香,经定心,钱联封。印标记,册记录,令号令,书知史,石定根,图守人,图布防,镜照心,扇清风,珠定心,尺规矩,铃警示,简嘱托,玉信物,像先贤。守墓人有什么、是谁、做了什么、能调谁、从哪来、根在哪、守什么、怎么守、心是什么、气节是什么、心怎么定、规矩是什么、危险怎么知道、前人说了什么、凭什么信、先贤是谁——全了。"
老烟靠在椅子上:"二十件了。封印最后一道。小七不蹦'续'了。"
"嗯。"
"佩玉上有道划痕。竹尺上有'守续了'。简上0号写了'续'。后三件传承物——规矩尺、警示铃、佩玉——上面都没有'续'。0号像上也没有。"
"你说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说——'了'到底来没来?"
"竹尺上有'了'。但简上没有。小七不蹦'续'了——可能续完了。但'了'不在简上,不在后几件传承物上。只在竹尺上。"
"竹尺不是传承物。"
"对。"
"那竹尺上的'了'算不算数?"
"不知道。"
小磊坐在台阶上,抬头问:"师父,0号像上有没有什么痕迹?你检查了吗?"
"检查了。正面没有,背面没有,侧面没有,底面没有。表面就是刀痕——雕像的时候留的。没有字,没有划痕,没有针扎。"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小磊想了想:"前面几件有'续'的传承物——经卷、照心镜、扇、定心珠。后面几件——规矩尺、警示铃、佩玉——什么都没有。0号像也没有。好像到了某个节点之后,就不留了。"
"什么节点?"
"定心珠是第十五件。定心珠之后接的规矩尺就没有'续'了。第十五件之前有,第十五件之后没有。"
陈默想了一下:"定心珠是最后一件有'续'的传承物。竹尺不是传承物,但上面有'续'和'了'。简上0号写了'续'——但简是第十八件。"
"那就是说——定心珠之后,传承物上不再有'续'。但非传承物上还有。简上0号自己写的也算。"
"差不多。"
"为什么定心珠之后不写了?"
"不知道。"
小七趴在脚边,蹦了几个字:"像。天外安。"
陈默摸了摸它的头。小七趴着不动,眼睛望着祖库方向。
夜深了。
院子里。铜铃摇了三下。守护语的铃声散在夜风里。
厚布包裹搁在脚边。十九件东西在里面。佩玉挂在脖子上。规矩尺和扇子别在腰间。警示铃在右兜。铜铃在左兜。竹尺也在包裹里。简也在。0号像和基石在祖库。
抬头看天。今晚没云,星星很亮。风小。
"守墓人,供像,知先贤,守平衡。天外安。"
闭上眼。
等了大概半小时。后脑勺被扫了一下。
天外方向。母体微动。
守望者接通了。
"母体……微动。"
"0号像?"
"是。母体感知到守墓人供像。"
"供像?"
"守墓人先贤。0号。母体感知到——先贤,传承。安心。"
陈默睁开眼。
"0号像,天外安。"
连接断了。
二十件东西,母体认了二十次。
陈默坐在院子里没动。胸前佩玉微温。右兜警示铃安静。左兜铜铃安静。
他想着0号像。巴掌高,木头雕的,刀痕粗糙。0号不擅长雕刻,但还是自己雕了。留在祖库,跟骨巫石像放在一起。
始祖和上一任。一个石头,一个木头。一个半人高,一个巴掌高。
小七管0号叫"娘"。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小七不在——它今晚没跟出来,留在祖库。蹲在0号像下面。
他站起来往祖库走。
推开门。
小七蹲在石台上,挨着0号像。鼻子抵着木像的膝盖。
陈默没打扰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小七的影子在石台上拉长又缩短。
他转身回了院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右兜里的警示铃响了一声。
不是之前那种轻的。也不是前天那种重的。
是连续两声。短、短。像有人敲了两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