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胜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石灰刻痕,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字迹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道道刻在墙上的伤口。
“上百处?”陈德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磨牙的嘶嘶声,“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刻的?”
“从你放火开始。”沈令仪抹了把脸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火一起,我就知道你们要灭口。这间书库我熟悉,哪面墙的石灰层厚,哪面墙容易留痕,我清楚得很。”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一处刻痕的位置,我都记在脑子里。就算你们现在铲掉这些墙皮,我也有办法让它们重现。”
陈德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裴归尘就在这时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递了过去。
“陈公公,这是天章阁本季度的修缮方案。”裴归尘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规制,阁内所有墙面需重新粉刷,同时增补一批前朝史料。下官提议,由沈大人暂任编纂女官,驻留阁内三月,将这些……散落史料,合法录入新编典籍。”
陈德胜接过那卷文书,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
他忽然转身,朝着书库深处那面绣着云纹的屏风躬身:“主子,您看……”
屏风后静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音色清朗,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准。”
就一个字。
陈德胜直起身,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阴冷的平静。他把文书卷好,塞进袖中,盯着沈令仪:“三日内,交出一份能将血统漏洞逻辑闭环的伪造说明。要经得起推敲,要能让宗人府那帮老东西闭嘴。”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否则,就算有这些墙上的字,咱家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石灰遇水才显形?那要是这屋子永远淋不到雨呢?”
沈令仪点了点头。
“明白。”
陈德胜冷哼一声,甩袖转身。两个黑衣内侍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沈令仪身侧,却没有碰她,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令仪跟着他们走出书库。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焦糊味和初秋的凉意。她浑身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寒颤。
天章阁的偏殿在书库西侧,要穿过一个种满柏树的小院。
沈令仪刚踏进院门,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横着一具尸体。
是小福子。
那孩子趴在地上,后脑勺对着天,身上的太监服被血浸透了大半。杖毙的痕迹很明显——臀腿处布料破碎,皮开肉绽,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烂肉里戳出来。
沈令仪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带路的内侍有些不耐烦:“沈大人,请。”
沈令仪没动。她忽然蹲下身,伸手去翻小福子的脚。
“你干什么!”内侍喝道。
“查验尸身。”沈令仪头也不抬,“我是刑部官员,见到命案现场,按律当查。”
她的手很稳,掀开了小福子左脚那只沾满泥污的布袜。
袜底缝着一层薄薄的夹层。
沈令仪用指甲挑开缝线,从里面抠出一枚铜制腰牌。牌子不大,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她借着月光翻过来,看见牌面刻着三个小字:
**宗人府。**
沈令仪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盯着那枚腰牌,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天的画面——小福子在天章阁库房外探头探脑的样子,他递过来那壶烈酒时的眼神,他说“奴才就是好奇”时那种故作天真的语气……
原来不是好奇。
是引导。
有人故意让小福子出现在她面前,故意让她发现库房里的异常,故意给她提供揭开秘密的工具。而这个人,来自宗人府——那个掌管皇室宗谱、负责查验血统真伪的机构。
沈令仪把腰牌攥进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站起身,对那两个内侍说:“走吧。”
偏殿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摞旧书。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火苗摇晃。
沈令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桌边,从领口里掏出那一角残页。
纸片已经被汗水和书库里的水渍浸得发软,边缘卷曲,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她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摊在桌上,用镇纸压平。
烛火跳动。
沈令仪盯着那片纸,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些秘密,不是用眼睛看的。”
她端起油灯,将火焰凑近纸片背面。
烘烤。
纸面渐渐发烫,边缘开始微微卷曲。沈令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忽然,纸背某处浮现出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区域。
那是一层贴纸。
薄如蝉翼,几乎与纸页本身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令仪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用簪尖轻轻挑开贴纸边缘。
一层。
两层。
底层露出一张更小的纸片,只有半指宽,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靖安七年腊月初九,沈自清自请入诏狱。”**
沈令仪的手抖了一下。
靖安七年腊月初九。
官报上记载的父亲入狱日期,是靖安八年三月十七。相差整整三个月零九天。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父亲为什么提前自请入狱?他在给谁争取时间?那个“血统替身”又是谁?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父亲最后一面时那种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阿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
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沈令仪猛地回过神,迅速将那张小纸片塞回贴纸夹层,又把残页折好,贴身藏回领口。
她吹灭油灯,坐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偏殿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沈令仪屏住呼吸,听见那些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的脸在黑暗中浮现,还是那样温和,那样平静。他说:“阿仪,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秘密。有些秘密,能让人活,也能让人死。”
沈令仪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醒。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里轻声说:
“爹,我找到那个秘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