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风像是静止了。
陈默手里的红绳刚一解开，那卷泛黄的册子就像是有了生命，原本卷曲的边角自动舒展开来，“哗啦”一声平铺在了石桌上。
这动静在空荡荡的祖库里显得格外脆生。
老烟这会儿也顾不上喘气了，凑到石桌边上，伸着脖子往里瞅。沈青瓷和小磊也围了过来，就连蹲在门口的小七，都慢吞吞地挪了进来，趴在陈默脚边。
“这是……书？”小磊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这册子里的什么东西。
“这叫‘章册’。”陈默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册子的页角上，指尖传来一种粗糙又厚实的触感，“比书沉。”
他低头看去。
册子上的字迹并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楷书，而是一种带着点“狂草”味道的笔锋，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都划破。
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守墓章法”。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往下移。
“第一章，守墓。”
老烟在旁边念叨：“这也太直白了。守墓人不守墓，难道去卖烤红薯？”
陈默没理会他的贫嘴，继续往下看。
“守墓者，非守土石，乃守人心，守传承，守裂隙之安。从骨巫至今，规矩不立，天下不安。”
读到这里，陈默心里猛地一跳。
骨巫。
那是多早以前的名号了？那是这一脉还在泥里滚、血里淌的时候。这册子居然能把根刨到那么深的地方去。
“这哪是章法，”沈青瓷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了几分，“这是这一脉的‘根’。以前咱们觉得守墓就是干活，看来在这册子里，这是个‘道’。”
陈默翻过一页。
这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的，全是些条条框框。
“不可擅动封印，不可轻言天机，不可因私废公……”
每一条下面，都有朱砂批注的痕迹。有些是红色的圈，有些是红色的叉。那些叉看着格外刺眼，陈默不用猜都知道，那多半是前人犯过的错，或者是血的教训。
“这东西……”陈默的手指在那些朱砂印记上停了停，“有点烫手。”
“咋就烫手了？”老烟把手伸过来，“借我瞅瞅，我看这上面有没有写着‘禁止抽烟’这一条。”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册子，陈默反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别乱碰。”陈默瞪了他一眼，“这上面有规矩。外人不经传承，碰了要折寿。”
老烟“嘶”了一声，赶紧把手缩回去，揣进兜里搓了搓：“至于嘛，我就看看装帧。”
陈默没理他，重新把目光投回册子上。
这几千字的内容，看得很快，但每一句都像是往心里头砸钉子。这不是教你如何抓鬼除妖，那是术；这是教你如何做人，如何守规矩，这是“法”。
从怎么对待那些无法安息的亡魂，到怎么处理那些随时可能崩塌的裂隙，甚至连怎么对待自己的队友、怎么传承这一脉的香火，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就像是有一位看不见的老祖宗，正站在你身后，拿着戒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我懂了。”陈默合上册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懂啥了？”小磊在旁边眨巴着眼，“师父，这上面真写着以后咱们要怎么分货？”
“想得美。”陈默把册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上面写着，守墓人一脉，规矩代代传。这册子不是给你看的，是让你守的。”
说着，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小心翼翼地把册子包好，郑重其事地塞进了怀里，贴着心口放着。左边是护符，右边是章册，这下子肩膀上的担子算是彻底沉下来了。
“守墓人章册……章法。”陈默拍了拍胸口，“我第37代，持册。这规矩，我守了。”
老烟看着陈默那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但眼神里也没了那股子戏谑劲儿。
“行吧，你有规矩，我就跟着你混。”老烟摆摆手，“反正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只要别让我背这这那那的条文，我这人脑子笨，记不住。”
“不用你背。”陈默看他一眼，“你在谱系里，就要受这章法约束。这是这一脉的根，断了根，咱们就什么都不是。”
沈青瓷在一旁记录完毕，抬头看向陈默：“那接下来咱们的巡守路线是不是要变了？这章册里既然提到了‘守裂隙’，咱们是不是得把重心往那边挪挪？”
“那是自然。”陈默点头，“规矩立起来了，日常行事就得按规矩来。明天开始，咱们不光要盯着那些古墓海墓，那些不稳定的裂隙点位，也得重新排一遍。”
小磊这会儿还眼巴巴地看着陈默的胸口。
“师父……”小磊憋了半天，终于又问出了那句老话，“那这章册……以后我能持吗？”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看着这徒弟，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想持？”
“啊。”小磊点点头，挠了挠头，“我是觉得，既然入了这一行，总得有个正经名目。以前觉得是跟着您瞎混，现在有了这章册，才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守墓人了。”
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册子所在的位置按了按。
“能。”
小磊眼睛一亮。
“但这得看你以后的表现。”陈默语气一沉，“这章册里写得分明，守墓人一脉，册传代代。传给谁，看的是心性，不是看谁跟我时间长。你要是想持册，就得先把这上面的规矩，刻进骨头里。”
“放心吧师父！”小磊立马挺直了腰杆，“我肯定好好守！”
陈默摆摆手，示意这事儿翻篇了。
“行了，天不早了，回吧。”
几人出了祖库的大门。
陈默走在最后头，反手把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带上。
“咣当”一声，门扇合拢。
就在这一瞬间，陈默心口的那枚护符，忽然热了一下。
紧接着，怀里那卷刚入手的章册，也跟着震了一下。
这震动不是来自物件本身，而是来自……天上。
陈默脚步一顿，停在门槛外面。
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异动”感，又来了。
这一次，感觉比前两次都要清晰，都要直接。
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遥远的宇宙深处垂下来，轻轻勾住了他怀里的这两样东西。
陈默立马屏气凝神，再一次主动去连接那个一直游离在感知边缘的“守望者”。
这一次，连接建立得极快，甚至都不用陈默刻意去寻找。
那个苍老宏大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就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母体……微动。”
守望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似乎有些惊讶，又似乎有些释然。
“像是在‘感知’那卷‘守墓人章册’。”
陈默眉头微皱：“感知章册？”
“对。”守望者回应道，“母体似乎感应到了‘章法’的降临。它在……审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审视？
几息之后，那种审视的感觉忽然变了。
变得柔和，变得安稳。
就像是暴怒的君王，看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律法条文。
“母体（陨石）感知守墓人章法（规矩/守平衡），‘安心/认可’。”
守望者的声音最后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念诵某种定论。
“呼应：章册，天外安。”
陈默站在夜风里，手按着怀里的册子，猛地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深邃的星空。
母体认可了。
“母体感知章册……认可了？”
陈默心头那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那这么说……守墓人章法（规矩），天外（母体）也认？”
“这呼应：章册，天外安——守墓人章法（规矩），天外安心（印证）。”
陈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谱系到护符，再到如今的章册。
这“天外安”三个字，算是彻底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走！”陈默冲着前头的老烟喊了一嗓子，步子迈得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回去加餐！今晚加个鸡腿！”
“真的假的？”老烟在前头回过头，一脸的不信，“又加餐？你这是要把咱们吃穷啊？”
“少废话，等着。”
陈默大步跟上，手按着怀里的章册，手指用力压了压。
“守墓人章册……章法（规矩）。我（37代）……持册（章册），守墓人一脉的章法（规矩），代代持（长明不息）。”
这一回，他是真真切切地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