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这地界儿一入夏,那热气就像是从柏油马路缝里往外喷火。
陈默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手里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这扇子不是用来纳凉的,腰间别着的那枚刚入手的“守墓人章册”正渗着丝丝凉意,顺着腰眼往浑身泛,别说是热,就连心里那股子燥郁都给压下去了。
“我说默儿,咱们这都转悠三天了。”
老烟走在后头,手里那根冰棍刚啃完一半,还没化,“自打你拿了那章册,这长沙城安静得跟坟地似的——哦不对,咱们这就是守坟的。可这也太闲了点吧?连个想冒头的小鬼都没有。”
陈默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
“闲?那是好事。”
陈默把折扇往手里一拍,语气平淡,“章册里头写得清楚,‘守墓者,安为先’。以前咱们是救火队员,哪儿冒烟往哪儿跑;现在手里有了规矩,这‘章法’一立,地底下的东西自然懂规矩。这叫‘悟’。”
“悟什么?”小磊背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跟在屁股后头记笔记,这会儿抬起头问。
“悟这‘天外安’。”
陈默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母体认可了这章册,那天外头的大石头心就安了。这天上一安,地上的气机就顺了。咱们手里这章册,不仅仅是几页纸,那是压舱石。”
沈青瓷走在一旁,手里的平板亮度调低了些,此时点点头:“数据倒是没错。这几天的磁场波动曲线平滑得像画出来似的。看来这‘章册’在日常巡守里,确实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正说着,前面那棵老歪脖子树底下,忽然“突兀”地起了阵旋风。
这风有点怪,不往一个方向吹,反倒是围着一口下水道井盖在那打转。
老烟眼睛一亮,把冰棍棒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嘿,来活儿了!看这架势,像是‘海墓’那边飘过来的残魂,想钻空子。”
“我去!”小磊自告奋勇,伸手就要去包里掏家伙。
“慢着。”陈默伸手拦住他。
他没动地方,只是把腰间的章册那一块布帛掀开了一角。
“章册第三页,镇邪篇第一条。”陈默嘴里念叨着,像是背书,又像是宣判,“‘凡乱神扰序者,当以规矩正之。’”
话音刚落,那章册上似乎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那光不刺眼,却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就见那围在井盖边上的旋风,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按”了一下,瞬间就散了形。那股子阴冷劲儿还没来得及往外冒,就被这股子无形的“规矩”给逼回了地底下。
“咣当”一声。
井盖震了一下,随后彻底安静了。
老烟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这就……完了?连手都不用动?”
“这就是章册。”陈默把布帛重新盖好,拍了拍,“咱们现在不是光靠蛮力镇邪,是靠这‘章法’。只要咱们身子正,这章册在身,那就是规矩。小鬼小怪,见着规矩就得退。”
“痛快!”老烟一拍大腿,“早这样多省事,省得我以前每次还得在那儿装神弄鬼。”
几人继续顺着巡守路线走。
这一路下来,确实是顺风顺水。以前那种此起彼伏的小状况,今儿个愣是一个没见着。偶尔有点不对劲的地方,陈默只要把那章册露个面,甚至连法都不用施,对方就偃旗息鼓了。
这就叫“天外安”。
母体认可了,这章册就成了天地间的一枚印章。陈默走到哪儿,哪儿的秩序就立起来了。
到了晚上,几人回到了住处的小院子。
小七正趴在藤椅上打盹,听见开门声,耳朵动了动,身子一翻就站了起来,蹭着陈默的裤腿转圈。
“今儿表现不错。”陈默进屋倒了杯水,又走出来,“这章册一上手,连带着这巡守的效率都高了。”
“那是。”老烟瘫在躺椅上,“我是真服了这0号老祖宗,这脑袋是怎么长的,能琢磨出这么一套东西来。这哪是册子,这就是个万能遥控器。”
陈默没接话,他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坐下,随手把章册解了下来,放在石桌上。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院子里的葡萄架子哗哗响。
陈默手里拿着那只老摇铃,没摇,就那么攥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
这几天的星空格外亮,那颗代表母体的星辰安安静静地挂在天边,不闪不烁。
“守墓人……章法,天外安。”
陈默低声念叨了一句。
那种感觉,跟拿到谱系和护符时还不一样。谱系是身份,护符是手段,这章册,是“心”。
有了这章册,这守墓人的心里就有了底气,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这就是规矩。
“长明不息。”陈默叹了口气,把摇铃放在章册边上,“这就是咱们的命,也是咱们的活法。”
正准备起身回屋睡觉,陈默心里那种刚刚平复下去的“谱系”感应,猛地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这一跳,极快,也极沉。
就像是有一块石头,轻轻砸在了心湖里。
陈默的手指瞬间僵住。
又是这感觉。
那种异动,不是裂隙,也不是陨石,更不是那些古墓海墓的幺蛾子。
方向非常明确。
陈默一抬头,目光直接锁定了北边——守墓人祖库的方向。
“祖库……又被动了?”
陈默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频率,太高了点。
上次是第五十四次,今儿个晚上……
这是第五十五次!
陈默二话不说,一把抄起桌上的章册,往怀里一揣。
“老烟!别睡了!”
陈默喊了一嗓子,人已经窜到了院门口。
“又来?!”老烟在躺椅上哼唧了一声,翻个身还想赖皮,但随即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陈默的脸色,“真动真格的了?”
“祖库。”
陈默只吐了两个字,脚底下已经生风。
沈青瓷和小磊也被这动静惊醒了,慌慌张张地跟了出来。
一行人再次杀回了那个老祠堂。
这一回,陈默站在门口,心里都有点突突。这0号老祖宗到底还有多少存货?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祖库院子里的气息依旧清冷。
石桌上,多了一个物件。
不是托盘,也没红布。
石桌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珠子。
这珠子看着不大,大概也就拇指肚大小,通体幽黑,表面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看着不起眼,但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觉得神魂都要被吸进去。
在珠子底下,照例压着那张熟悉的纸条。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借着月光,纸条上的字迹依旧潦草。
“守墓人:你……章册(天外安)。这枚‘珠’,是0号(安息前)托我转交的——珠上,是‘守墓人的珠’:守墓人……此珠,为守墓人一脉的‘镇墓珠’。0号将珠传你(37代)——你……持珠,守墓人一脉的‘镇墓’,代代持。”
镇墓珠。
陈默盯着那枚珠子,伸出手,指尖刚一触碰到那冰凉的表面,一股子霸道至极的威压瞬间顺着手指冲进了身体。
那是纯粹的“镇”。
如果说章册是规矩,护符是印信,那这珠子,就是手里真正的“枪”。
陈默一把将那珠子攥在手心。
“嗡——”
整个祖库的地面似乎都跟着震了一下。
陈默看着手里的珠子,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