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这地界的夏天,那日头毒得像是要把柏油路面都给烤化了。
陈默坐在巷子口的一棵老歪脖子树底下,手里捧着那卷刚入手没几天的“藏卷”,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这藏卷是个好东西。
以前巡守,那是全凭经验和感觉,碰上硬茬子还得临时抱佛脚。现在不一样了,这就好比手边多了本“操作说明书”,遇事不决,翻两页就行。
“默儿,你这是在那儿考研呢?”
老烟手里拿着瓶冰镇的可乐,往陈默旁边一蹲,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这都翻了半小时了,看出什么花儿来了?”
陈默头都没抬,手指在那一页泛黄的纸上行指了指。
“看见这行字没?‘长沙西,旧井三,水动则安,水浑则镇’。”
陈默把书卷起来,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咱们之前老觉得西边那几个井盖冒凉气是有鬼,结果这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那是地气流通的‘眼’。只要水是清的,就不用管。”
“合着咱们以前那是瞎操心?”老烟把可乐瓶捏得嘎吱响,“那我这几天还天天往那儿跑,还以为是要出什么大妖呢。”
“这就是‘藏卷’的用处。”陈默笑了笑,“这上面记的,都是前人拿命换来的经验。咱们现在拿来用,那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就叫‘天外安’。”
几人顺着巡守图上的红线,继续往老城区深处走。
这一路有了这藏卷,那效率简直翻了两番。
碰上个奇怪的气流回旋,陈默翻开书查查,那是“风穴”,不用管;
碰上个地上冒怪味,陈默再查查,那是“地煞”,压住就行。
原本那种提心吊胆的巡守,现在硬是被这藏卷给变成了一种“按图索骥”的轻松活儿。
“师父,”小磊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也在记,“这藏卷里是不是还记着怎么辨别那些古墓的朝代?我看您刚才翻那一页,上面画的全是花纹。”
“那叫‘断代’。”陈默随口解释道,“咱们守墓人,不能光知道守,还得知道守的是什么。这卷里记着从骨巫那时候开始的各种墓葬形制。学会了这个,以后下墓,哪怕是个生面孔,也能摸清它的底细。”
正说着,前面那条巷子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嗡鸣声。
“嗡嗡嗡——”
声音不大,但听得人牙根发酸。
“又来?”老烟把可乐瓶一扔,手就要往兜里掏家伙。
陈默摆摆手,让他别动。
他翻开藏卷,手指飞快地在目录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行字上。
“‘巷尾音,如蜂鸣,土气滞,通之则平’。”
陈默合上书,走到巷子尽头那堵老墙根底下。
只见墙根处有一块青砖,颜色比周围的要深一些,上面隐隐约约透着股子土黄色。
“拿根棍子来。”陈默吩咐道。
小磊从包里抽出一根伸缩棍递过去。
陈默接过来,对着那块青砖轻轻一敲。
“当——”
一声脆响。
紧接着,那股子让人牙酸的嗡鸣声瞬间消散,一股子浑浊的土气顺着砖缝里喷出来,然后迅速散去。
“通了。”陈默把棍子还给小磊,“这地方以前是个风眼,后来堵住了,气机不畅才发出声音。现在这一敲,气散了,也就没事了。”
“神了啊。”老烟凑过来,看着那块普通的青砖,“就这一下,省了咱们半天的法力。”
“这就是‘典藏’的力量。”陈默拍了拍怀里的书卷,“咱们守墓人,靠的不仅仅是法力,更是脑子。这藏卷,就是咱们智慧的结晶。”
几人处理完这边的琐事,便往回走。
路过湘江边的时候,江风夹着水汽吹过来,凉快了不少。
小七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蹭着陈默的裤腿转圈,那毛茸茸的脑袋直往他怀里的藏卷那儿顶。
“守墓人……藏卷……天外安。”
小七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这几个字,虽然声音不大,但调子却是对的。
陈默乐了,弯下腰,伸手在它脑袋上狠狠搓了一把。
“行啊,小七,你也懂这个。”
陈默把藏卷拿出来,在小七鼻子底下晃了晃,“这东西以后就是咱们的‘家底’。记住了,有它在,咱们心里就有谱。”
小七像是听懂了,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哼哼唧唧地应着。
到了夜里。
陈默没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这几天的日子过得顺,顺得让他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以前那种天天为了生存奔波,为了一个线索跑断腿的日子,似乎正在慢慢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传承”下来的厚重感。
“守墓人……典藏,天外安。”
陈默看着头顶那片星空,低声念叨了一句。
那种平稳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这藏卷就像是一盏灯,照亮了以前那些看不见的暗礁。
“长明不息。”陈默叹了口气,把那藏卷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这书,就是守墓人的眼。”
就在陈默摇着铃,思绪渐渐放空的时候。
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异动”感,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陈默连眼皮都没抬。
这种连接感建立得太快了,就像是那边的母体一直在等着他这一下似的。
“母体……微动。”
守望者的声音瞬间在脑海里炸响。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明确的“欣慰”感,就像是在看一份刚刚归档的档案。
“像是在‘感知’那卷‘守墓人藏卷’。”
陈默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按住了膝盖上的书。
“感知典藏?”
“对。”守望者回应道,“母体似乎感应到了‘智慧’的沉淀。它在……认可?”
陈默屏住呼吸。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谱系、护符、章册、珠、图、印、卷。每一样东西,母体都在看,都在认。
“母体(陨石)感知守墓人典藏(传承),‘安心/认可’。”
守望者的声音最后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最终的定论。
“呼应:藏卷,天外安。”
陈默听着这声音,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母体感知藏卷(认可)?”
陈默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这么说……守墓人典藏(传承),天外(母体)也认?”
“这呼应:藏卷,天外安——守墓人典藏(传承),天外安心(印证)。”
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回,算是真的“稳”了。
有了这藏卷在手,这守墓人的路,就能走得长远,走得踏实。
陈默把藏卷重新揣好,刚准备起身回屋。
突然。
那种异动再次传来。
陈默一愣。
不对。
这次的异动,不是来自天外,也不是来自母体。
那种感觉,非常熟悉,就在长沙城内。
“第五十九次。”
陈默心头一动,猛地站起身来。
“祖库……又被动了?”
这频率,有点太高了。之前都是几天甚至几个月才动一次,这几天简直是连轴转。
陈默也顾不上多想,喊了一嗓子:“老烟!起!”
“又来?!”老烟在屋里那动静听着都要哭了,“默儿,这0号老祖宗是不是把咱祖库当快递站了?”
“少废话,走!”
一行人再次杀回了那个老祠堂。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石桌上,又多了一个物件。
这一次,是一块石头。
那石头不大,也就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坑坑洼洼的,看着像是从哪个荒郊野岭捡回来的顽石。但这石头一放在那儿,整个院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石头底下,照例压着那张熟悉的纸条。
陈默走过去,拿起纸条。
借着月光,上面的字迹依旧潦草。
“守墓人:你……藏卷(天外安)。这枚‘石’,是0号(安息前)托我转交的——石上,是‘守墓人的石’:守墓人……此石,为守墓人一脉的‘镇石’。0号将石传你(37代)——你……持石,守墓人一脉的‘镇守’,代代持。”
镇石?
陈默盯着那块黑乎乎的石头。
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但只要离得近了,就能感觉到一股子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压迫感。
如果说镇墓珠是用来镇邪的,那这镇石,看来是用来镇“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