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西有个烂尾的工地,那地方邪性,塔吊立了三年也没见动过工,听说是当初打地基的时候刨出了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会儿日头正毒,陈默带着几个人就站在工地大门口。
“默儿,咱真要进去?”老烟拿手挡着脑门上的汗,看着那里面半人高的荒草,心里直打鼓,“这地方我是知道的,上次听说有个看大门的大爷,晚上听见里面有人唱戏,第二天早上起来嘴都歪了。咱手里虽有那镇墓珠,但那是用来砸人的,这地方看着像是一窝耗子,不好搞啊。”
陈默没搭理他的废话,只是伸手在怀里摸了一把。
那块拳头大小的黑石头正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肋骨。
自从接了这“镇石”,陈默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了。以前走这种阴煞之地,身上多少得起层鸡皮疙瘩,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可现在,这石头就像是个无形的罩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机全给挡在了外面。
“镇石不是用来砸人的。”
陈默迈开步子,直接跨过了那道拉着警示线的铁门,“它是用来‘定’的。珠子是攻,石头是守。只要这石头在身上,这地方的地气就翻不了天。”
几人跟着进了工地。
里面确实有点讲究。那几栋没盖完的烂尾楼就像是几块墓碑戳在那儿,风一吹,那个呜呜响,听着确实渗人。
刚走到那最深处的基坑边上,沈青瓷手里的仪器忽然“滴滴滴”地叫唤起来。
“磁场异常,数值在飙升。”沈青瓷看着屏幕,眉头皱起,“而且这波动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
“那是‘地气’乱了。”陈默站在基坑边往下看。
这坑少说有十来米深,底下积着黑水,上面飘着层绿苔。
要是搁以前,陈默少不得得用镇墓珠下去把那东西给逼出来,或者用章册里的规矩跟它谈一谈。但今天,他没动那两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黑漆漆的石头。
“看着。”
陈默手腕一松,那石头就那么直愣愣地掉了下去。
“啪。”
声音不大,但这石头落水的瞬间,原本那平静的黑水面上,忽然泛起了一圈圈极细密的波纹。紧接着,那一股子从地下往上拱的躁动感,就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瞬间老实了。
那股子阴冷的风也停了,仪器的滴滴声也哑了。
“这就……完了?”老烟张着嘴,“没看见烟花,也没听见鬼叫,就这么扔块石头就完事了?”
“这叫‘镇守’。”
陈默把石头捞回来,在手里掂了掂,“有些东西不需要你死我活。咱们守墓人守的是平衡,这地方地气乱了,把镇石往这一压,它自己个儿就顺了。这就叫规矩,也叫‘天外安’。”
小磊在旁边看得两眼放光:“师父,这镇石比那珠子还省事啊。都不用念咒。”
“省事是不假,但重啊。”陈默拍了拍胸口,“这每一样东西,那都是沉甸甸的责任。珠子是手段,石头是底线。底线在,人心就稳。”
几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确认没啥问题后,便往回走。
这一路上,陈默明显感觉到这长沙城的风水气场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随着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对这城市的感知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掌控感,就像这城市是个精密的仪器,而他手里握着说明书和开关。
回到巷子口的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小七正趴在藤椅上打盹,见陈默进来,耳朵动了动,身子一翻就站了起来,蹭着陈默的裤腿转圈。
“今儿这镇石表现不错。”陈默进屋倒了杯水,又走出来。
小七把脑袋搭在陈默膝盖上,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守墓人……镇石……天外安。”
小七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这几个字,虽然声音不大,但调子却是对的。
陈默乐了,伸手在它脑袋上狠狠搓了一把。
“行,你也懂这个。这石头在,咱们这一脉的根就在。这天外安,就是让这天上的母体,地下的先人,都看着咱们把这份家业守住。”
到了夜里。
陈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只老摇铃。
摇铃没响,但他心里的那种节奏感却越来越清晰。
谱系、护符、章册、珠、图、印、卷、石。
八样东西。
这守墓人的家底,现在是真厚实了。
“守墓人……镇守(镇石),天外安。”
陈默看着头顶那片星空,低声念叨了一句。
那种平稳的感觉,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这镇石就像是压舱石,让这艘在大风大浪里飘摇的船,彻底稳住了阵脚。
“长明不息。”陈默叹了口气,把那石头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这石头,就是咱们的命根子。”
就在陈默摇着铃,思绪渐渐放空的时候。
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异动”感,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陈默连眼皮都没抬。
这种连接感建立得太快了,就像是那边的母体一直在等着他这一下似的。
“母体……微动。”
守望者的声音瞬间在脑海里炸响。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明确的“认可”感,就像是看着一座大厦终于封顶。
“像是在‘感知’那枚‘守墓人镇石’。”
陈默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按住了膝盖上的石头。
“感知镇石?”
“对。”守望者回应道,“母体似乎感应到了‘基石’的稳固。它在……安心?”
陈默屏住呼吸。
这已经是第八次了。
每一样东西,母体都在看,都在认。
“母体(陨石)感知守墓人镇石(镇守),‘安心/认可’。”
守望者的声音最后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最终的定论。
“呼应:镇石,天外安。”
陈默听着这声音,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母体感知镇石(认可)?”
陈默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这么说……守墓人镇石(镇守),天外(母体)也认?”
“这呼应:镇石,天外安——守墓人镇守(守护),天外安心(印证)。”
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回,算是真的“定”了。
哪怕天塌下来,有这块石头顶着,咱们也能扛得住。
陈默把镇石重新揣好,刚准备起身回屋。
突然。
那种异动再次传来。
陈默一愣。
不对。
这次的异动,不是来自天外,也不是来自母体。
那种感觉,非常熟悉,就在长沙城内。
“第六十次。”
陈默心头一动,猛地站起身来。
“祖库……又被动了?”
这频率,有点太高了。之前都是几天甚至几个月才动一次,这几天简直是连轴转,这0号老祖宗难道是在搞批发?
陈默也顾不上多想,喊了一嗓子:“老烟!起!”
“又来?!”老烟在屋里那动静听着都要哭了,“默儿,这0号老祖宗是不是把咱祖库当物流中转站了?这也太勤快了点吧?”
“少废话,走!”
一行人再次杀回了那个老祠堂。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石桌上,又多了一个物件。
这一次,是一枚签。
那签也不长,大概手指头那么长,材质看着像竹子,但又泛着股子玉质的光泽。签身上面刻着些细小的符文,看着有些眼熟,跟那巡守图上的路数有点像。
签底下,照例压着那张熟悉的纸条。
陈默走过去,拿起纸条。
借着月光,上面的字迹依旧潦草。
“守墓人:你……镇石(天外安)。这枚‘签’,是0号(安息前)托我转交的——签上,是‘守墓人的签’:守墓人……此签,为守墓人一脉的‘令签’。0号将签传你(37代)——你……持签,守墓人一脉的‘令签’,代代持。”
令签?
陈默盯着那枚小小的竹签。
如果之前那些都是用来“守”的,那这东西,看来是用来“令”的。
守墓人一脉的号令,全在这一枚小签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