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老城区凌晨三点的夜,静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陈默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没盖被子的冷,是那种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像是身边贴着块冰。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往床里头摸。往常这会儿,小七那毛茸茸的一团早就钻进他怀里了,像个小火炉似的,烘得他浑身暖洋洋的。这也是陈默这几年养成的习惯,怀里没个热乎气儿,睡不踏实。
但这回,手摸到的地方是凉的。
陈默猛地睁开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他看见了蜷在床脚的小七。
这货平时睡觉不老实,四仰八叉地躺着,有时候还打呼噜。可今儿个,它缩成了一小团,瑟瑟发抖,浑身的毛都炸着,像是受了惊吓。
“小七?”
陈默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他翻身坐起,伸手去摸小七的脊背。
指尖触碰到那一身毛皮的瞬间,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凉。
不是那种刚从外头回来身上带着的凉气,是像摸着一块放在院子里一宿的石头,那种死沉死沉的凉,顺着指尖往心里钻。
“卧槽……”
陈默心里一紧,手上的动作也不轻不重,把它扒拉过来,“醒醒,咋了这是?生病了?”
小七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平时亮晶晶的、像是藏着光的眼睛,这会儿看着有点浑浊。瞳孔里那圈金色的光圈,陈默记得昨天还在那儿闪呢,这会儿看着像是蒙了层灰,暗淡了不少。
“嗯?”
小七嘴里哼哼了一声,想抬头,但似乎没力气,脑袋刚抬起来一点又耷拉下去。
“没事。”
它说。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带着点哑,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在抖,“冷……有点冷。睡吧,陈默。”
它叫了陈默的名字,没叫“师父”,也没像往常那样连名带姓地乱喊。
陈默哪还能睡得着。
他一把掀开被子,把小七连着那一团棉絮似的身子给裹住了,紧紧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给暖过来。
“别瞎说,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陈默手忙脚乱地去摸它的脉搏,又去探它的鼻息。
脉搏若有若无。
跳两下,停三秒。
那呼吸更是轻得像游丝,吹在手背上几乎没感觉。
“没……”
小七把脑袋往陈默怀里拱了拱,像是在找那个熟悉的热源,但身子却止不住地打摆子,“就是……困。特别困。”
陈默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怀里这团东西,心里头那股子不安跟野草似的疯长。
这几天一直忙着接传承、看卷轴、跑巡守,大家都挺累,小七也跟着跑前跑后,陈默光顾着高兴这守墓人的家底算是彻底厚实了,根本没注意它有什么不对劲。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从拿到那个卷轴开始,小七的话就变少了。
“不行,得起来。”
陈默咬着牙,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老烟那货肯定有招,不行就去医院,找青瓷给你看看。”
他刚要把小七抱起来,却发现这小东西沉得吓人。
不是那种分量上的沉,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它正在变成一块真正的石头。
“别动……”
小七忽然使劲用爪子勾住了陈默的衣领,那爪尖平时收得利索,这会儿却全都崩开了,死死抓着布料,“陈默,别折腾了。让我……睡会儿。就一会儿。”
“睡个屁!”
陈默急了,伸手就要去掰它的爪子,“平时让你睡你嫌多事,现在这时候你跟我装什么瞌睡虫!”
两人正折腾着,陈默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自从接了那个“令签”和“卷轴”之后,他脑子里就有个类似面板的东西,一直没怎么仔细看过,平时就是显示个巡守进度或者传承完整度。
这会儿心急如焚,那面板忽然自动弹了出来,在他眼前闪了一行字。
那是一行红字。
红得刺眼。
【拾取者关联体·小七·存在浓度:97%→94%。】
【状态:消解中。】
【判定:不可逆。】
陈默的手僵住了。
他保持着要把小七往怀里送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行字。
“不可逆?”
陈默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什么不可逆?什么存在浓度?”
这玩意儿怎么跟以前那些数值不一样?以前不都是灵力值、功德值什么的吗?这“存在浓度”是个什么鬼东西?
他下意识地想去点那个面板上的详情,但手指头戳过去,却像是戳在了空气里。那行红字就像是刻在他视网膜上的伤疤,怎么眨眼都还在。
【关联体正在回归本源。代价正在支付。】
【当前浓度:93%。】
又掉了。
就在他眨眼的功夫,那个数字跳动了一下。
从94变成了93。
“陈默?”
怀里的小七忽然动了动,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你……手怎么在抖?”
陈默没说话。
他猛地收紧胳膊,把小七死死勒在胸口,勒得骨头都咯吱响。
“没抖。”
陈默咬着牙,声音硬得像铁,“看错了。睡觉。”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头都盖住了。
屋里又陷入了死寂。
这一回,陈默没敢闭眼。
他就那么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房梁,耳朵竖起来,听着怀里那微弱的心跳声。
一下。
两下。
间隔越来越长。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小七的呼吸间隔已经从三秒变成了五秒。
每一次停顿,都像是有只手在陈默心口上狠狠捏一把。
陈默把手伸进被子里,贴着小七的后背。
那里越来越凉。
哪怕隔着体温,那股子寒气还是透进了骨头里。
他忽然想起之前拿到“镇石”的时候,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分量。
那时候觉得那是“基业”,是“底气”。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重量”。
是压在心上的重量。
“陈默。”
怀里的小七忽然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陈默应了一声,嗓子干得冒烟。
“我想……吃……烧烤。”
小七断断续续地说,“那种……放了好多……好多辣的。”
“行。”
陈默眼眶忽然有点酸,他闭了一下眼,又猛地睁开,“明儿一早,我就让老烟去买。买十串,不,二十串。”
“嗯……”
小七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飘在风里的烟灰,“好呀……记得……要……孜然……”
它的声音彻底停了。
不是消失了,是融进了这漆黑的夜里。
陈默的手指在它后背上探了探。
还有气。
只是太弱了,弱得像是在下一秒就会断掉。
他重新把视线移到眼前的面板上。
那行红字依旧在那儿悬着,冷冰冰地,像是在宣判。
【当前浓度:92%。】
陈默伸手,在虚空中狠狠抓了一把。
什么也没抓到。
只有那行字,像个魔咒一样,死死地定在那儿。
不可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