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被两个太监架着胳膊往外拖的时候,袖口里那枚裴归尘塞进来的微型钩索滑到了掌心。
井口就在三步开外。
她猛地挣了一下,右手借着甩袖的力道向前一抛——磁石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井口。
“老实点!”太监骂道。
沈令仪没吭声,耳朵却竖了起来。
磁石落水的声音传来。
不是“噗通”那种实心的闷响,而是“叮——咚——”的空荡回音,像砸进了什么金属管道里,声音拖得很长,还带着细微的机械运转的嗡鸣。
井底不是实心的。
是排水结构,而且是相当复杂的机械排水。
她被拖出院子时,最后瞥了一眼那口井。井沿的青苔有被反复摩擦的痕迹,最近肯定有人频繁开合井盖。
***
慎刑司的铁窗比想象中窄。
沈令仪坐在草席上,看着从高窗透进来的一小片光。外面有脚步声,接着是铁门开锁的哗啦声。
“吃饭。”
看守扔进来一个油纸包。
沈令仪打开,是三个白饭团。她掰开第一个,里面是普通的腌菜。第二个,还是腌菜。第三个掰到一半,指尖触到个硬物。
一枚细长的磁引针,裹在饭粒里。
她不动声色地把饭团吃完,将磁引针藏进袖中。等看守换班时,她挪到铁窗边,背对着门口,将磁引针轻轻贴在铁栏杆上。
指尖传来细微的振动。
磁引针在铁窗上缓慢移动,振动频率时快时慢——这是裴归尘教过她的法子,通过磁石在金属结构中的共振,能大致复刻出地下机关的构造轮廓。
她闭上眼,指尖感受着。
井底的结构在脑中渐渐清晰:垂直的管道,横向的排水槽,还有……一个隐藏的侧室。侧室的位置,正好在井壁东侧三尺深的地方。
“看守大哥。”沈令仪转过身。
门口那个年轻太监正打哈欠,被她一叫,不耐烦地抬头:“干嘛?”
“我要见陈总管。”
“陈总管是你想见就见的?”
沈令仪走近铁窗,压低声音:“你去告诉他,周祭酒为什么急着封那口井——因为井底下藏着他私吞内廷供奉的赃证。现在不去取,等周祭酒的人反应过来,东西就转移了。”
太监狐疑地看着她:“你少唬人。”
“是不是唬人,陈总管一看便知。”沈令仪顿了顿,“要是耽误了,让赃证跑了,陈总管怪罪下来……”
太监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出去了。
***
半个时辰后,沈令仪被带回了那处荒院。
井口已经围满了人。陈德胜背着手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几个太监正在用铁棍撬井盖,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姑娘好手段。”陈德胜斜眼看她,“连咱家都敢算计。”
“不敢。”沈令仪垂眼,“只是不想让真凶逍遥法外。”
“砰”的一声,井盖被撬开了。
陈德胜使了个眼色,两个太监就要往下放绳梯。
“等等。”沈令仪开口,“井底有机关,直接下去会触发排水阀,东西会被冲走。”
“那你说怎么办?”
沈令仪走到井边,蹲下身看了看井壁。青苔的痕迹很新,最近确实有人频繁上下。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磁引针,又从旁边太监手里要来一根长竹竿,用麻绳将磁引针绑在竿头。
竹竿缓缓伸进井口。
沈令仪闭着眼,凭着手感调整角度。磁引针在井壁上游走,振动通过竹竿传到掌心。
找到了。
侧室的入口,就在水面下一尺的位置,被一块活动的石板挡着。
她手腕一抖,竹竿头部的磁引针“咔”地吸住了什么。用力一提——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被带出了水面。
铁盒通体漆黑,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防水蜡。
陈德胜一把夺过铁盒,用匕首撬开蜡封。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着的册子。
他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沈令仪凑过去看。
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生死簿。
里面一页页记录着姓名、生辰、去向。字迹工整,用的是二十年前流行的馆阁体。沈令仪快速翻看,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景和十七年三月初七,西城育婴堂收男婴一名,左肩有朱砂痣。经沈公抱走,转送……”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些,但还能辨认。
“……转送吏部侍郎,裴文远府。”
沈令仪脑子里“嗡”的一声。
裴文远。
当朝吏部侍郎,裴归尘的父亲。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记录着其他弃婴的去向,有的是送给京中富商,有的是送给边关将领,还有两个送进了寺庙。
没有一个是送进皇宫的。
所谓的“皇室血统漏洞”,根本不存在。
沈令仪抬起头,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响起:“沈父当年抱走的弃婴,根本不是皇嗣。他故意放出风声,让保皇派和权臣派都以为对方手里握着皇室血脉——这样一来,两边就会互相猜忌,互相牵制。”
她看向陈德胜:“周祭酒封锁井口,不是要掩盖皇室丑闻,而是要保护这本册子。因为册子里记录的,是他背后那位主子——吏部侍郎裴文远——私藏外室子的证据。”
院子里一片死寂。
陈德胜捏着册子的手在抖。他猛地合上册子,厉声道:“把这妖言惑众的贱人——”
话没说完,人群后面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
是林嬷嬷。
她头发散乱,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撞开拦路的太监,直直冲向井边的石柱。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林嬷嬷软软地倒下去,额头上一个血窟窿,眼睛还睁着。
沈令仪扑过去时,她已经没气了。但临死前,她的右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在青石板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血顺着指甲缝渗出来,在石板上写出了一个字。
裴。
沈令仪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院子门口。
裴归尘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披着件深青色披风,站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沈令仪的手指抠进石板缝里,攥紧了从林嬷嬷袖中滑落的一角残页。
残页上只有半行字:
“……裴公嘱,事成之后,灭口。”
她看着裴归尘,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场局里,每个人都在算计。
而她刚刚亲手挖出来的真相,或许正是裴归尘最想让她挖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