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开灯。
陈默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盒子。那是他几年前刚到长沙时买的,当时想着装点值钱物件,后来这盒子就空在那儿,成了耗子的窝。
他把盒子倒扣过来,抖落一地灰,最后在杂物堆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软皮本子和半截圆珠笔。
笔盖早没了,笔尖上凝着一团墨痂。
陈默用牙把那团墨痂咬掉,在手上划了两道,出水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把本子摊在大腿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手有点抖。
以前他从不记日记。有系统在,脑子都不用过,什么时间、地点、任务奖励,系统记得比谁都清楚。甚至连哪天吃了碗粉没给钱,估计后台数据都有。
但现在,系统信不过了。
那行红字像根刺,扎在他肉里。系统说不可逆,那意思是它不管了,或者说,它就是要回收。
陈默不想让它回收。
他想自己记。
不管以后脑子被怎么洗,只要这纸还在,这字还在,这就是个死证据。
“名字:小七。”
陈默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毛色:黑。脊背上有一道白毛,像是……像是谁不小心泼了一道油漆。”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陈默皱着眉,拼命去想那道白毛的具体形状。以前看着那么显眼的一个特征,现在闭上眼去回忆,竟然有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摇摇头,继续写。
“体重:大概六斤多点。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块成精的石头。”
“习惯:睡觉爱蜷成一个圈,把鼻子藏尾巴底下。右耳朵比左耳朵灵,听见开罐头的声音能从三楼蹦到一楼。”
“怕打雷。每次打雷都往我被窝里钻,爪子挠人,还要抢枕头。”
“喜欢吃鱼,尤其是红烧的。不吃鸡,连鸡骨头都不碰。”
陈默写了一串,手心出了汗,把纸都浸得有点皱。
他停下笔,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这就完了?
这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东西给留住了?
还有呢?
陈默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起源。
任何东西都有个来处。哪怕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那也得有个石头。
小七是怎么来的?
陈默笔尖悬在纸上,死死盯着那个“来”字。
他记得第一次见小七,是在那个废墟工地。那时候它还不会说话,就那么蹲在一个水泥管子上,脏兮兮的一团。
再往前呢?
它没爹没妈?它一直就在那儿?
陈默感觉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浆糊。他试图往深了想,试图把那层迷雾拨开,看看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有个任务奖励了它?
还是从哪个古墓里带出来的?
没有。
统统没有。
陈默猛地扔下笔,一把拉开系统面板。
他不管那个该死的红色浓度条,直接切到了“拾取日志”那一栏。
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记录。
“第1天,拾取:基础生存礼包。”
“第34天,拾取:旧式手枪(已损坏)。”
“第120天,拾取:守墓人谱系残页。”
陈默眼珠子都不转,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技能、道具、残页、武器、钱。
什么都有。
所有的东西都有个来路,都有个时间点,都有个“拾取”的确认键。
陈默翻到了最后,又重新翻回第一页。
没有。
没有“小七”。
那上面没有哪怕一行字写着“拾取:神秘生物·小七”。
它不是被“捡”来的。
那它是怎么来的?
陈默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果它不是系统的东西,那系统凭什么收回它?如果它是系统的东西,为什么连个记录都没有?
“嘟嘟嘟——”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被吓了一哆嗦,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
他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沈青瓷”三个字。
这时候了,她打电话来干什么?
肯定是问巡守的事,或者是问那个卷轴总纲的事。沈青瓷这人讲究逻辑,讲究个闭环,她肯定看出了点什么,想找他核实。
陈默拇指按在接听键上,悬在那儿,半天没敢按下去。
他怕。
怕一接通,沈青瓷那种冷静的声音就会从那边传过来,告诉他一个他根本不想听的分析结果。
比如“小七其实是个数据映射”。
比如“小七只是个临时容器”。
“嘟嘟嘟——”
手机还在震,震得陈默手心发麻。
最后,他按了挂断。
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陈默重新抓起笔。
“不知道从哪来的。”
他在纸上硬生生地写下这几个字。字迹很乱,力透纸背。
“但这不重要。它叫小七,它陪我吃了六百四十二顿饭。”
刚写完,忽然感觉脚边一沉。
一团黑影悄无声息地跳上了桌子。
陈默手一抖,笔尖划破了纸。
小七蹲在桌子那头,两只前爪搭在日记本上,那双平日里金光闪闪的眸子,这会儿看着像是蒙了层灰的旧灯泡,没什么神采。
它低头,凑近了看陈默写的字。
看了半天。
“你写我干嘛。”
小七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点金属摩擦似的沙哑,不像平时那么脆生。
陈默把笔放下,手挡在纸面上,不想让它看。
“怕忘。”
陈默说得很直。
小七没动,鼻子嗅了嗅那墨水味,“你会忘了?你脑子不是有那个……那个什么面板吗?”
“面板说不可逆。”
陈默盯着它的眼睛,“面板说你要没了。既然它不要你了,我就自己记。记在纸上,它管不着。”
小七听完,沉默了几秒。
它没像平时那样反驳,也没生气。
它只是抬起爪子,轻轻把陈默挡着的手拨开。
那爪子有点凉,没多少力气。
“系统说的是它那边的数据。”
小七看着那被划破的纸面,语气出奇的平静,“它那边觉得我不存在了,那是它的事。”
它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眸子对上陈默的视线。
“我这边,我记得你。”
小七说,“只要我记得你,你就别想把我给忘了。日记本顶个屁用。”
陈默嗓子眼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行了,写累了就睡会儿。”
小七转身,后腿在桌上一蹬,想跳下去。
但这动作做得有点踉跄,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陈默手快,一把抄过去,想扶它一把。
小七却没让他碰,身子一扭,自己在空中调整了一下,落在了地上。
“别碰。”
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疲惫,也有点……陈默看不懂的倔强。
“明天再说。”
说完,它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钻进了外头的黑暗里。
陈默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半截圆珠笔。
笔油把手染黑了一块。
他盯着门口小七消失的方向,视线忽然凝固了。
刚才它转身的时候……
陈默脑子里像是有个快镜头在回放。
小七跳下桌子,转身,摇尾巴……
尾巴。
那尾巴尖儿上,本来有一撮特别显眼的长白毛,平时走路一甩一甩的,像个挑衅的小旗子。
但刚才那一晃眼的功夫。
陈默清晰地看见,那撮原本长长的白毛,短了一截。
就像是被谁剪掉了,又像是……那是由于某种根本性的衰退,导致那部分根本就不存在了。
它还没消失。
但它正在消失。
从尾巴尖开始,一点一点地,从这世界上被抹去痕迹。
陈默猛地低下头,重新翻开日记本。
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动。
“尾巴。那撮白毛短了!”
写完这句,他死死按着本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