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猛地睁开眼。
脖子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酸胀得厉害。昨天夜里为了加固窗户上的防护栏,折腾到了凌晨三点,睡下的时候也没顾上拉窗帘。
外头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得屋里那股子陈旧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他习惯性地往枕头边上一摸。
空的。
那种心里一紧的感觉,就像是踩楼梯突然踩空了一阶。陈默翻身坐起,被子滑到腰间,他没顾上穿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窜上头顶。
“小七?”
没人应。
这很不对劲。这只猫懒得出奇,平时这会儿正该缩在他脖颈边打呼噜,拿屁股蹭他的脸。
陈默掀开被子,甚至把枕头抖了抖,又弯腰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只有一只落满灰尘的旧拖鞋,还有个被踢到角落的空矿泉水瓶。没有黑猫。
他心里开始有点发毛。
这安全屋是他精心挑选的地点,门锁换成了三位数的密码锁,窗户封死了,连下水道口都塞上了钢丝球。一只猫不可能出得去。
“小七!”
陈默提高了声音,推开卧室门冲进客厅。
客厅里静悄悄的,昨晚吃剩的半盒罐头还放在茶几上,盖子敞着,散发出一股鱼肉腥气。
没人动过。
陈默的手心开始出汗。他冲到柜子顶上摸了一把,全是灰,又去厨房拉开推拉门,只有几只死苍蝇躺在窗台上。
阳台。
那是唯一的可能。
陈默几步跨过去,推开阳台门。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长沙的湿冷带着股钻劲,往骨头缝里钻。
空荡荡的。
只有几件晾在外面的旧衣服在风里晃荡。
陈默转身冲回玄关,一把扯开门锁,撞开防盗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静得吓人。
他顾不上想什么逻辑,顺着楼梯狂奔下去。这是老小区,楼梯扶手全是油腻腻的包浆,他一口气冲到楼下,脚底板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鞋。
街上人挺多。
大冬天,卖烤红薯的推着铁皮桶子,冒着热气。买菜的大爷大妈拎着塑料袋,缩着脖子往家走。几个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在人流里穿来穿去。
每个人都在忙着生活。
只有陈默像个疯子,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单元门口,左右张望。
“小七!”
他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散了。
“小七!”
他又喊,嗓子有点劈。
旁边卖红薯的老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是个神经病,推着车子往远了一点挪。
陈默没理会那些目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缝隙,每一辆车的底盘,每一个垃圾桶的后面。
那是只黑猫,脊背上有道白毛,像是个十字。
“小七!有没有看见一只猫!黑猫!”
他抓住一个路过的大妈,语速飞快。
大妈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莫要吓人咯,么得猫。”
陈默松开手,继续往前跑。
他沿着这条街跑了两个来回。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喉咙里像是吞了把沙子,火辣辣的疼。脚底板已经没知觉了,大概是被什么石子划破了,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个淡红色的印子。
没人理他。
这世道,谁会在意一个疯子在找一只猫。
陈默停在十字路口,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在嘴边散开。他茫然地看着四周,车流如织,人潮涌动,但他觉得自己像个聋子和瞎子。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
他努力想去想小七的样子。
黑的。
对,是黑的。
但是……它的眼睛是金色还是绿色?它脖子上有项圈吗?它的尾巴是多长?
就像是一张被泼了水的墨水画,边缘正在飞快地晕染、模糊。
恐怖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陈默的心脏。
他忘了。
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记不起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记不起自己在找什么东西。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慌得想吐。
“……操。”
陈默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他醒过来,已经过去了四十七分钟。
如果猫不在屋子里,也不在街上,那就是彻底没了。
陈默转过身,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往回走。
没找到。
什么都不剩了。
他脑子里木木的,只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一地的荒凉。
走到三楼,熟悉的防盗门就在眼前。
陈默抬手准备输密码,手停在半空。
门缝边,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正在那儿专心致志地舔着爪子,听见脚步声,耳朵抖了一下,抬起头。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他。
“喵。”
陈默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指头还在半空中僵着,喉咙里那股子火辣辣的疼瞬间变成了另一种更难受的滋味。
“你去哪了?”
陈默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个破锣。
小七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扒拉了一下防盗门的门缝。
“楼下。”它说。
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追一只猫。”
陈默盯着它。
这只黑猫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依然是那副懒散的模样,脊背上那道白色的十字花纹清晰可见。
陈默蹲下来,伸手把它抱起来。
熟练的动作,手心触及那层光滑的皮毛。
六斤。
分量是对的。沉甸甸的。
可是……
陈默的手指紧了紧。
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抱着一团刚从干冰机里喷出来的雾气,看着是有形状的,摸着是有实体的,但总感觉只要手一松,它就会散掉,消失在空气里。
它的存在感变弱了。
不是重量的问题,是那种“在这儿”的感觉。
陈默抱着它,脸埋进它背上的毛里,用力嗅了嗅。
还是那股猫粮味,还有点灰尘味。
“你刚才,”陈默闷着声音说,“我找你的时候,有一瞬间,我忘了你长什么样。”
小七在他怀里没动,尾巴尖轻轻扫过陈默的手腕。
它没说话。
陈默抬起头,看着它那双金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情绪,哪怕是害怕,哪怕是愧疚。
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于漠然的平静。
“就一瞬间。”陈默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解释,“然后我想起来了。黑的,脊背一道白。”
小七歪了歪头。
“嗯。”它哼了一声。
“那就够了。”
陈默抱着猫站起身,推开防盗门,走进屋里。
屋里还是那个样,那半盒罐头还放在茶几上。
他走到沙发边,把小七放下。
就在手离开猫身体的一瞬间,陈默眼前突然跳出了一行淡蓝色的字。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
上面的数字正在跳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
【存在浓度:86%。】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
这就是代价。
每一次消失,每一次寻找,都在消耗它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根基。
下面还有一行血红色的小字提示,像是一把刀子插进陈默的眼球。
【提示:当浓度降至50%以下,拾取者将无法感知关联体。】
无法感知。
就是看不见,摸不着,记不起。
那哪怕它就趴在你脸上,你也不知道它存在。
陈默死死盯着那个数字。
86%。
三天时间,掉了14%。
按照这个掉法,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后,这只猫就会彻底变成一团空气。
陈默的手垂下来,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小七已经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像是累了,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
那呼噜声很轻,听得人心里发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