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屋子里,这动静像炸雷。
陈默手里攥着把削水果的尖刀,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刀尖直指门口。他眼眶通红,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怪物,也没有查水表的。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女人站在门口,长发扎成马尾,显得干净利落。她手里拎着个几十斤重的行军大箱子,轮子刚过门槛,就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沈青瓷。
她甚至没看陈默手里的刀,只是扫了一眼屋里的狼藉——满地的烟头,几盒撕开的泡面,还有那个被踢翻的空水杯。
“老烟把地址给我了。”沈青瓷侧过身,把那个巨大的箱子往里一推,像是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我住这儿。”
陈默的刀尖垂了下来,但没收回去。
“不用。”他的嗓音粗粝得像是吞了把沙砾,每说一个字都扯着生疼,“我这儿不需要人。你回去。”
沈青瓷关上门,反手上了锁。
她转过身,抱着双臂打量陈默,眼神像是在看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陈默。”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平得没有波澜,“你看看你自己。你三天没睡觉了吧?”
陈默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你的黑眼圈比古墓里的尸斑还重。”沈青瓷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餐桌旁,伸手把上面的外卖盒子往旁边一拨,也不嫌脏,直接拉开椅子坐下,“老烟说小七出事了。我来看看。”
提到小七,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阳台看了一眼。那个小黑影正趴在晾衣架下面,一动不动,像是一块黑色的补丁。
“它……还好。”陈默嘟囔了一句,手里的刀插回果盘里,整个人颓然地坐回沙发里,双手抱着后脑勺,“就是有时候会看不见。”
他这几天确实没敢睡。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那行红色的提示字。那种恐惧就像是被扔进深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浮上来,也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沉底。
他怕一睁眼,那只猫就彻底没了,连带着记忆也一起抹掉。
沈青瓷没接话。
她站起身,熟门熟路地找到角落里的折叠床,那是陈默备着给老烟他们偶尔来落脚用的。
“啪”的一声,她打开折叠床,又从箱子里扯出一套被褥,动作快得甚至带点风声。
“你睡你的,不用管我。”她抖开被子,用力拍了拍枕头,“这几天我守着。”
“我真不需要——”
“闭嘴。”沈青瓷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倒下了,谁盯着它?”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砸在陈默的脑门上。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确实,他现在的状态,别说保护小七,能不能看清路都是个问题。那种极度疲惫后的虚弱感,随着沈青瓷的到来,像潮水一样反扑上来。
沈青瓷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壶嗡嗡作响的声音,给这个死寂的安全屋带来了一点活人气。
“水温了,去洗把脸。”沈青瓷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又顺手把陈默刚才想喝没喝到的空杯子拿走,倒满了水,“喝完去睡会儿。我就睡在你旁边,有点动静我就踹你。”
陈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女人一直这样,做事不问意见,也不看脸色。但也怪了,有她在,屋里那股子阴冷劲儿好像散了不少。
他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点暖意。
阳台那边有了动静。
那个黑色的身影从晾衣架下面钻了出来,落地无声。它踩着地板上的光斑,慢悠悠地走到沈青瓷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沈青瓷正在整理箱子里拿出来的装备,动作停了一下。
她慢慢地蹲下身。
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这个“即将消失”的家伙。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小七的头顶上。
毛是软的,热的。
还能摸到皮肉下微微跳动的血管。
这种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它正在消亡。
“沈姐姐。”小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嗯。”沈青瓷应了一声,手指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滑,指腹压过那道标志性的白毛,“还认识我呢。”
“记得。”小七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沈姐姐身上的味道,像铁,又像土。”
“那是火药和防腐剂的味道。”沈青瓷难得地笑了笑,虽然嘴角只是动了动,“我不像你们,天天能洗澡。”
小七没接茬。
它往前凑了凑,把下巴搁在沈青瓷的膝盖上。
“还在。”它轻轻说了一句。
沈青瓷的手指顿住了。
她看着膝盖上一团黑色的毛球,没说话,只是重新把手放上去,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还在。”她低声重复了一句。
“但不知道还能在多久。”小七说,声音有点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时候觉得这里像雾,有时候又像冰。”
陈默坐在沙发上,没插话,只是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怕沈青瓷的手突然穿过去,或者小七突然就在她怀里变没了。
但什么也没发生。
沈青瓷的手依旧在那儿,实实在在地抚摸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瓷才像是从什么情绪里拔出来,抬头看向陈默。
“去睡。”她硬邦邦地说,“这儿有我。”
陈默没再硬撑。
他确实扛不住了。那种从头骨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让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步子有点飘地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了。
“沈青瓷。”
“干嘛?”
“谢了。”
沈青瓷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滚去睡,别让我说第三遍。”
……
夜深了。
客厅的灯被关掉了,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地灯,昏黄的光圈在地板上画了个圆。
陈默没睡多久就醒了。
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像在嗓子眼蹦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找猫。
他连鞋都没穿,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
客厅里,折叠床被拉开了。
但上面没人。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急什么。”
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陈默顺着声音看过去。
沙发上挤着两个身影。沈青瓷靠在沙发扶手上,身上盖着条薄毯子,手里还捏着一本没看完的书。
而在她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空隙里,小七正趴在那里。
它的脑袋枕在沈青瓷的大腿上,身体蜷缩着,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陈默长出了一口气,那种把肺里的废气都排空的感觉,让他腿有点软。
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的空地上坐下。
“吵醒你了?”沈青瓷合上书,声音压得很低,“我没睡惯折叠床,这就把地儿占了。”
“没事。”陈默摆摆手。
他看着小七。
它睡得很安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刚才又消失了一瞬。”沈青瓷突然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大概半秒钟。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陈默的手抓紧了膝盖上的裤管。
“我就眨了下眼,它就没了。”沈青瓷接着说,“再睁眼,它还在那儿。我想去抓,结果摸到了空气。后来它又出来了。”
“浓度掉得很快?”陈默问,声音有点抖。
沈青瓷没说话,只是把手指伸到小七的鼻子底下,探了探气息。
“还在呼吸。”
陈默也探了过去。
微弱,但温热。
那只小鼻孔里喷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打在他的指尖上。这证明它还活着,还存在着。
“你也别硬撑着。”沈青瓷看了他一眼,“咱俩轮班倒。这十二天,你要是把自己熬死了,那它真就没救了。”
十二天。
上次面板上给的倒计时。
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黑乎乎的烟雾报警器。
屋子里的空气很沉。
那种压抑感,就像是一块湿透的棉被盖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但又不能掀开,因为掀开了可能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个人,加一只猫,就这样挤在这个狭小的客厅里。
外面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陈默听着耳边小七的呼噜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个老旧的钟摆在晃荡。
一下。
两下。
三下。
间隔的时间好像变长了。
以前小七睡觉打呼噜,那是连贯的拖拉机声,突突突突的。现在,每一声呼噜中间,都要停顿那么一小会儿。
像是在犹豫,像是在积攒力气。
陈默闭着眼,耳朵竖得高高的。
他在数。
每一声呼噜,都像是在给他的人生,给小七的猫生,做一个倒计时的读秒。
“睡吧。”沈青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困倦,“听着这个声儿,比什么都管用。”
陈默没动。
他只是把手搭在小七的背上,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只要这声音还在,这一天就还没到头。
只要手心里的触感还在,那个红色的倒计时就还没归零。
他把身子往下缩了缩,就在沙发上,闭上眼。
但那呼噜声,那断断续续的呼噜声,像个魔咒,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悠。
哒。
哒。
哒。
听不出要停的意思,但也听不出能响多久。
陈默的手指,在黑暗里,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子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