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窗外的风把防盗窗吹得呜呜响,像是有只手在外面抓挠。
陈默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根猪筒骨。这是沈青瓷大清早去菜市场拎回来的,还带着点腥气,骨头上甚至能看到没剔干净的肉筋。
他把左手掌心贴在骨头上。
这是一个基础动作,这三年来他做过不下几千次。
“骨骼透视。”
他在心里默念。
以前只要这念头一动,就像是在脑海里点亮了一盏无影灯。这根骨头会瞬间变得透明,所有的结构像是精密的图纸一样铺展开来。骨松质的蜂窝状结构、骨髓腔的走向、甚至骨头上细微的钙化点,全都一清二楚,比显微镜还要精准。
陈默闭上眼。
黑暗中,他期待着那张熟悉的图纸浮现。
一秒。
两秒。
三秒。
眼前确实浮现出了东西,但不是图纸。
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或者是隔着一层满是雾气的浴室玻璃在往外看。
模模糊糊,只有个大概的轮廓。
陈默皱起眉,额头上青筋跳了两下。他加大了精神力的投入,试图把那层“雾气”吹散。
没用。
他只能看见那是一根长条形的物体,中间是空的。至于骨壁上的微孔结构、骨髓的密度分层……全没了。就像是被一团棉花塞满了视线。
他猛地睁开眼,手心里的猪骨还是那根猪骨,冷冰冰的,带着层油光。
“再试一次。”
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再次把手按上去。
这次他换了个技能——“尸语解读”。
这是他下墓时最常用的技能之一,只要触碰到尸骨,就能听到死者生前最后三秒的记忆。虽然只有三秒,但往往能救命。
这一次,他甚至不用去菜市场,直接把旁边那个用来当摆件的仿古骷髅头拿了过来。那是个真家伙,老烟以前从藏区带回来的玩意儿。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颅骨表面。
陈默屏息凝神,去抓取那点微弱的电波。
滋滋——
滋滋滋——
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全是尖锐的电流声。那种声音像钢针一样往太阳穴里扎,根本听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没有惨叫,没有遗言,没有画面。
只有杂音。
像是一台报废的电视机正在播放雪花屏。
陈默的手指猛地松开,骷髅头在桌上滚了一圈,“咚”的一声闷响,磕在盛酱油的碟子边。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抖。
这种感觉很恶心。就像是原本健全的身体,突然有一条腿使不上劲了,怎么蹬都蹬不直。
“那是哪里不对?”
旁边传来打火机弹开的声音。
老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神盯着桌上那根猪骨。
他大概是在旁边看了有一会儿了。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指了指那骨头:“看不清了。透视看不透,尸语全是杂音。这俩技能算是废了。”
老烟没说话,只是把烟嘴叼进嘴里,也没点火,就这么干嚼着烟蒂。
屋里静得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分多钟,老烟才把烟拿下来,在手里转着圈。
“我想起一句话。”老烟的声音有点哑,“那是0号以前跟我喝酒时说的。他说,所有从系统里来的东西,最终都要还给系统。这就像高利贷,给你的时候痛快,收回去的时候连皮带肉。”
“技能也是?”陈默抬头看着他。
“技能也是。”老烟点了点头,“系统就是个作弊器。你以前开挂开习惯了,现在人家要把挂收回去,你自然就不习惯了。”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因为常年摸骨头,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有力。
“那我还剩什么?”他问。
这三天他光顾着担心小七,没顾上想自己。现在才猛然反应过来,如果技能没了,他还是那个能下墓的“拾取者”吗?他是不是又变回了那个在古玩市场摆摊的普通人?
老烟走过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还有手。”老烟指了指他的爪子,“还有脑子。还有这三年拿命换下来的经验。”
“经验也是系统给的。”陈默反驳道,“我不记得我有这本事,是系统给我的光圈告诉我这东西值钱,我才去捡的。”
“那是能力,不是经验。”
老烟把烟扔在桌上,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神变得有点锐利,像是要把陈默看穿。
“陈默,你听好了。系统给你的是‘骨骼透视’,是‘尸语解读’,这是本事。但经验是你自己的。”
老烟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着。
“你第一次下墓的时候,那是系统给的勇气吗?不是,是你抖得像筛糠一样硬着头皮往里钻。你第一次打绳结,系统教你了吗?没有。你打了七次才成功,手都被磨破了皮,那是你自己练出来的。”
陈默愣了一下。
那段记忆像是被翻出来的旧胶卷,突然在脑海里转动起来。
那是三年前,第一个斗。
他站在阴冷的墓道口,手里攥着那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登山绳,手心里全是汗,滑得抓不住绳子。系统给了他‘洞察之眼’,能看到机关陷阱,但没教他怎么把自己吊下去。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绳结是“称人结”。
他在结绳口诀上背了三遍,手抖得系不上。最后系了七次,才勉强把那个死扣给勒紧。
那种绳子在手套上摩擦的粗糙触感,那种用力拉扯时手掌勒出的红印,那种死死咬着牙不敢往脚下看的恐惧。
那是真的。
不是系统给的。
系统给的是告诉他哪里有路,但走过去的那两双腿,是他自己的。
“系统没教你打绳结。”老烟看着他,“也没教你怎么样在没灯的情况下摸黑开锁。更没教你在那帮文物贩子面前怎么装孙子讲价。那些都是你自己练出来的。是你那一遍遍失败里攒出来的。”
陈默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根猪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确实。
技能在退化,甚至可能消失。那种“透视”的快感正在离他远去。
但他还记得骨头的触感。那种冰凉、滑腻、带着点死亡气息的触感。
他不需要透视也能知道,这根猪筒骨的关节处有个磨损,那是因为这猪生前可能得过关节炎。他不需要尸语也能知道,那个骷髅头的主人是死于钝器击打,因为那颅骨上的裂纹形状骗不了人。
这些东西,像是长在他脑子里的常识,不用系统提醒,他也记得。
“你说的对。”
陈默长出了一口气,那种堵在胸口的慌乱感稍微散了点。
“系统收走了我的眼,没收走我的手。”
他伸手把那根猪骨抓起来,塞进塑料袋里,然后站起身,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冲刷着手指上的油腻。
“但即便如此,”陈默关上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苍白,眼底还是带着青黑,“这日子也没法过了。没了技能,我就算有经验,也是个瞎子。”
老烟没接茬,只是把烟又叼回了嘴里,这次点了火。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散开。
就在这时,陈默眼前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字体,像是一把冷冰冰的刀子,缓缓浮现出来。
【骨骼透视:Lv.7→Lv.5。】
【尸语解读:Lv.6→Lv.4。】
【存在浓度:82%。】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
82%。
还剩十二天?不,如果连技能都在掉级,那这个时间只会更短。
他关上水龙头,手按在洗手台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老烟。”
“咋了?”
“我想吃火锅。”陈默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两人一猫,“今晚弄顿好的吧。别等了,趁现在还能尝出味儿来。”
老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行,那我去买点羊肉。管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