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陈默站在阳台的栏杆前,两只手死死扣着那根冰凉的铁管。
风很大,把他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这要是放在三天前,他绝不敢这么毫无顾忌地探出身子。
那时候,只要这栋楼里哪怕有一丝不对劲,或者几十米外有什么东西带着恶意靠近,他的后脖颈就会像触电一样发凉。那是系统给的“危险预知”,也是他这三年能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斗里活下来的保命符。
但现在,脖子后面静悄悄的。
只有风灌进衣领里的那种冷,那是物理上的冷,不是预警。
陈默闭上眼,强行压下脑子里那股子躁动,试图去“摸”周围的世界。
以前只要他愿意,方圆五十米就像是他的一块后花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楼下便利店那个胖老板正瘫在收银台后面看剧,那颗大心脏跳得有点快,估计是剧情到了紧张时刻;隔壁那栋楼的三层,有只野猫正缩在空调外机下面,呼吸声很轻,像是在打盹;甚至能感知到楼上那对小夫妻正在吵架,那种急促的气流交换,频率很乱。
那是一种掌控感。
就像是他是个瞎子,但手里有根能探遍全城的无形拐杖。
可现在,他努力地去延伸那根拐杖。
伸出去一米。
空的。
伸出去十米。
还是空的。
就像是一脚踩进了深渊里,探出去的脚只有空气,什么都踩不着。什么心跳,什么呼吸,什么恶意,全都没了。整个世界对他来说,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盒子,瞎了,聋了,也哑了。
陈默猛地睁开眼。
那种巨大的失重感让他有点想吐。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阳台的推拉门门框,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身后有了动静。
是晾衣架被推动的声音。
沈青瓷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还在滴水的塑料盆,里面装着几件刚洗好的冲锋衣内胆。
她看见了陈默那张有点发白的脸,也没大惊小怪,只是把盆往地上一搁,动作很稳,像是怕惊着什么。
她抬眼,目光像两道探照灯,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没了?”
她就这么问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早饭吃了没。
陈默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发干。他点了点头,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插进兜里,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危险预知没了。”他声音有点哑,“一点感觉都不剩。刚才楼上那家把花盆砸了,就在我头顶上,我连个响动都没提前觉出来。”
要是以前,那花盆刚有倾倒的趋势,他的神经就该跳起来了。
沈青瓷听完,没说话,也没露出什么同情或者惋惜的表情。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去晾那几件湿漉漉的衣服。
她把一件黑色的抓绒衣抖开,用力甩了甩水,往晾衣绳上一搭,动作利索得不像话。
“那就麻烦了。”她一边把衣架往绳子上挂,一边背对着他说,“以后下斗,你得靠眼睛看了。那种闭着眼就能躲机关的好日子,到头了。”
陈默苦笑了一下。
“何止是机关。”他看着沈青瓷的背影,“这能力还能防人。以前有人想阴我,离我十米我就能觉出来。现在?估计被人拿枪指着脑袋,我都不知道子弹从哪边飞过来。”
沈青瓷挂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阳光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原本冷硬的线条照得稍微柔和了点,但眼神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她看着陈默,没说什么“别怕有我在”之类的废话。
她只是歪了歪头,说了一句:“那你以后过马路得看车了。”
陈默愣住了。
他看着沈青瓷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以为她在开玩笑。但这女人从来不开玩笑,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事上。
过马路看车。
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
但他陈默,这三年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有了系统,有了技能,他早就不看车了。他过马路从来不看红绿灯,因为只要车里有冲撞的意图,他的身体就会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那种有恃无恐的傲慢,甚至让他忘了自己原本也是个肉体凡胎。
现在,这层壳子碎了。
他得回到那个最原始的状态。
看红绿灯,看来往的车流,看那些可能从拐角冲出来的外卖小哥。
他得像个普通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活着。
陈默看着沈青瓷,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但紧接着,一股很奇怪的笑意从胸口涌了上来。
“哈。”
他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像是气音。
但确实是笑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僵硬的后颈,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被风吹凉的皮肤。
“对。”陈默点点头,把视线从沈青瓷身上移开,看向楼下那条熙熙攘攘的马路,“得看车了。还得看仔细点,不然这命不够赔的。”
这算是彻底认栽了。
那种“我是特殊的存在”的幻觉,在这几天里,一点点被剥离干净。先是透视,再是尸语,现在连最基础的保命本事也没了。
系统就像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债主,要把给他的每一分利息都收回去,还要连本金一起拿走。
沈青瓷晾完了最后一件衣服。
她把盆拿起来,那是那种老式的红色塑料盆,边沿被磨得有点发白。
“进屋吧。”她说,“外头风大,吹多了头疼。今晚老烟说要回来吃饭,还得腾地儿。”
陈默嗯了一声,正准备转身。
就在这时,阳台的栏杆上突然多了一团黑影。
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来了。它平时走路没声,但这会儿落地的时候,爪子在铁栏杆上磕出了一点动静。
“喵。”
它叫了一声,声音有点虚弱。
陈默下意识地回头。
小七站在栏杆最窄的那根横梁上,下面就是十几层楼高的虚空。它以前最喜欢这么干,像个站在悬崖边的王者。
但这次,它没站稳。
身子晃了一下,前爪没抓牢,整个身体往下一滑。
“小心!”陈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伸手去捞。
小七在半空中扭了个身,调整了姿态,轻飘飘地落在了阳台的地砖上。
动作还算连贯,没摔着。
但陈默的视线定格在了地上。
正午的太阳很好,光线从侧面打过来。
小七站在那儿,黑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光圈。
它的影子倒映在灰白色的瓷砖上。
那团黑色的影子边缘很清晰,也是猫的形状。
但是……
那影子短了一截。
正常的光影投射下,小七的身长应该对应一个差不多长度的影子。
可现在,地上的那团影子,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就像是一团缩在墙角的墨迹,完全装不下小七现在的身体。
那是光的折射问题吗?
陈默不信。
他是下墓的人,对影子这种东西最敏感。在那些阴邪的斗里,影子往往代表着魂魄的完整度。
影子短了,说明魂魄少了。
小七似乎没感觉到不对劲,它落地后,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地往屋里走,路过陈默脚边时,还习惯性地蹭了一下。
陈默没动。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黑影。
刚才小七明明已经走过去了,可那影子还在原地,没跟着动。直到过了两三秒,那影子才像是有延时的网络信号一样,猛地往前跳了一截,贴到了小七现在的脚下。
“陈默?”沈青瓷端着盆,回头看他,“怎么不进?”
陈默没理会。
他蹲下身,伸出手,手指在那块“短了一截”的影子上抹了一下。
指腹传来一种冰凉的触感,比周围的空气还要冷上几度。
那是正在消散的死亡气息。
小七回过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影子短了。”陈默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影子短了,命就短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青瓷,眼神里全是血丝。
“还有几天?”
沈青瓷抿了抿嘴唇,没说话。她没看面板,但她知道那东西在加速。
她只是把手里的盆换了个手拿,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地上的影子。
“别看影子。”她说,“看猫。只要它还在走,就在。”
陈默吸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小七那慢慢挪动的影子,直到它彻底融进了客厅阴暗的地板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空地。
他转身跟了进去,反手把阳台的门拉上,把那刺眼的阳光和那诡异的影子都关在了外面。
屋里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