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圈只有巴掌大,死死地扣在桌面上。
陈默手里捏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那是一本很普通的软皮本,两块钱一本,路边文具店买的。前六页已经被填满了,密密麻麻,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
他是在记录。
这种习惯以前没有,是这几天才硬逼出来的。他怕自己忘,怕哪怕有一秒钟的疏忽,小七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抹去,连点灰都不剩。
笔尖终于动了,划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七天。”
他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笔锋顿了顿,然后接着往下写。
“中午喂食。鲶鱼,去刺,蒸了十分钟。以前它吃一整条,连汤都能舔干净。今天只吃了半条。剩下的半条放在碗里,它闻了闻,扭头走了。”
陈默停了笔,看了一眼旁边。
小七正趴在枕头边上,闭着眼,呼吸很轻。那半条鱼还在桌角的碗里,确实没动过。
他继续写,手腕有点发酸。
“跳跃能力退化。下午两点,它想跳上窗台晒太阳。以前那种高度,它只要后腿一蹬,像个黑色弹簧一样就上去了。今天不行。后腿蹬了两次,第一次没上去,爪子在水管上抓出响声,滑下来了。第三次才勉强爬上去。”
写到这里,陈默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团湿棉花。
他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小七的影子上。
屋里灯光太亮,影子显得很淡。但他还是能看出来,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橡皮擦擦过几次的铅笔印。
“影子变短了。”
他在日记本上重重地写下这一行。
“不是太阳角度的问题。下午两点,太阳在南边,影子应该往北拉长。但它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只有巴掌大。它在变‘薄’。存在感在流失,连带着它在这个世界投下的印记也在变淡。”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会儿,觉得还不够。
这只是一些数据,一些现象。但他想记下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上面悬停了很久。
“我在试着回忆。”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脑子里费劲地掏东西。
“我想回忆它第一次出现的样子。那天是个什么天气?我是从哪把它带回来的?还是它自己跑来的?我想不起来。”
陈默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脑子里只有一个概念——‘它一直在那儿’。但这不可能。凡事都有个开始。它不可能凭空出现,也不可能‘一直在’。那个‘开始’被我吃了,还是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我想不起来它从哪来,那‘我’也不完整。”
陈默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页纸被写满了。字迹比前面几页都要乱,有些笔画都飞出了格子。
一只手伸过来,修长,指节分明。
沈青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那本日记,快速地翻了一遍。
她的动作很轻,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翻到那一页——“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沈青瓷低头看着那行字,没评价这字写得好不好,也没说这日记有没有用。她只是伸出食指,在那页纸的右上角捏了一下,折了个角。
“折个角干嘛?”陈默问,声音有点哑。
“这一页重要。”沈青瓷把日记本合上,随手扔在桌角,“你在找它的来历。”
“我在找我自己。”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沈青瓷今晚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扎着,显得有点居家,但眼神还是那么冷。
“你知道拾取者这行最大的忌讳是什么吗?”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是贪财,不是下黑水。是忘了东西哪来的。这行里,东西都有来路。来路不正,那是要遭报应的。”
“小七是个意外。”沈青瓷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以前也没在意过它的来路。现在急了?”
“我现在慌。”陈默实话实说,“技能没了,感知没了。我现在就剩这点记忆。如果这点记忆也是假的,是系统硬塞给我的,那我这三年算什么?算是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沈青瓷握着水杯,指腹在杯壁上蹭了蹭。
“那你就去找。”她说,“翻之前的记录,查那几天的报纸,或者问老烟。老烟记性好,哪怕是你拉了几把屎他都能记得。”
“问过了。”陈默苦笑了一声,“老烟说,那天我出任务回来,怀里就抱着它。但他不记得我是从哪抱的,也不记得那是个什么任务。就像那段记忆被剪辑掉了。”
沈青瓷没再说话。
这种事太邪乎。虽然他们干的就是这种邪乎的买卖,但轮到自己头上,谁心里都发毛。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视线落在桌上的日记本封面上。那是个黑色的封皮,没有任何花纹,光秃秃的。
“写吧。”沈青瓷放下杯子,站起身,“能记多少记多少。就算以后……”
她顿了一下,没把那个词说出口。
“就算以后它没了,这本子还在。这上面写着它吃半条鱼,写着它跳不上窗台。这就是证据。”
说完,她转身往厨房走去。
“我去把那半条鱼热热,晚上拌饭吃。别浪费了。”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别浪费。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陈默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他想写点什么,比如第八天的计划,比如还要测什么。
就在笔尖刚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个黑色的影子无声地落在了桌面上。
小七醒了。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桌子,动作轻盈得让陈默恍惚了一下,好像之前的虚弱都是错觉。
它走到日记本旁边,没看陈默,而是径直走到了那摊开的纸页上。
它趴了下来。
身子一软,正好压在最后那一行字上。黑色的长尾巴顺势一卷,把整行字都盖住了,只露出前面那个被戳破的墨点。
陈默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不敢动了。
怕戳着它。
“小七?”他叫了一声。
小七抬起头,下巴搁在纸面上,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默。这一次,它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懒散,也没有那种属于野兽的漠然。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人一样的倦意,还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别找了。”
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叶。
陈默愣住了。他没想到小七会突然说话,更没想到是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陈默身子前倾,“别找什么?来历?”
小七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往纸面上压了压。那种重量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实感。
它的尾巴尖微微颤了一下,扫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找到答案的那天,就是我不在的那天。”
小七盯着他,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陈默。有些东西,是因为‘不知道’才存在的。你非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我也好,你也罢,就都没了。”
陈默握笔的手指骨节泛白。
“你在阻止我?”他问,声音有点抖。
“我在教你。”
小七把头缩回来,两只前爪揣在身子底下,那是猫咪标准的揣手姿势。
“看着我。别看字。字是死的,猫是活的。”
它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只有那尾巴,还死死地压在那行关于“寻找来历”的字迹上,像是一道黑色的封条。
陈默看着它那团黑色的身影,手里的笔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响。
那是热好的鱼。
陈默把笔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翻那页日记,而是轻轻地落在了小七的脑袋上。
指腹下的触感还在。温热的,皮肉下有微弱的脉搏在跳动。
“行。”
陈默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
“我不找。我看着你。”
他把手掌盖在小七的身上,遮住了那双闭着的眼睛。
那本日记摊在旁边,被压在猫身子底下的那一页,连同那个被折角的角落,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就像那段被遗忘的过去一样,被死死地按在了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