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陈默去开门。老烟站在门口，手里没拎外卖盒，也没拿烟，就脖子上挂着个那种装水的塑料壶，手里攥着个玻璃瓶子。
二锅头。绿瓶子，那种最烈最冲的。
“饭没带。”老烟把瓶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声脆响，“带了这个。喝点？”
陈默看了一眼那瓶酒，没拦着。他转身去厨房拿杯子。
屋里光线暗，窗帘拉着，只有那点透进来的天光灰扑扑的。沈青瓷正坐在沙发边上擦她的登山靴，那是双老式的高帮靴，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她还在那用刷子一下下地刷着。
老烟也不客气，脱了鞋，盘腿就在客厅地板上坐下了。
陈默拿回来三个玻璃杯，往地上一放。三个人围着那个矮小的茶几，围成了一个圈。
小七从卧室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它现在的步子很轻，落地几乎没声。它走到陈默身边，也没跳上沙发，就在地板上那块被陈默裤子盖着的地方，身子一软，趴了下来。
陈默认命地伸出手，把它往自己腿上捞了捞。
“来。”老烟拧开瓶盖，那股子劣质酒精味儿瞬间冲了出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他给三个杯子都倒满了，那酒液清亮，看着跟水似的，喝下去可是烧刀子。
“走一个。”老烟举起杯。
也没祝酒词，也没啥讲究。三人仰脖，一口闷了。
沈青瓷喝完面不改色，把杯子往下一磕。陈默觉得喉咙里像吞了块火炭，一路烧到胃里，稍微驱散了点这几天渗进骨子里的寒气。
老烟喝得急，那瓶酒下去小半，他的脸皮就开始泛红。
他用手指夹起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大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缭绕里，他眯着眼看陈默。
“我当了三十年盗墓贼。”老烟突然开口，嗓音像被烟油子泡过的破锣。
陈默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前二十年，那是真凭手艺。”老烟拿着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时候下斗，那是真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洛阳铲下去，带出来的土是什么色，土里含不含朱砂，土腥味儿重不重，那都得靠鼻子闻，靠眼睛看。错一点，那就是塌方，就是水银灌顶。”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后十年。”老烟看向陈默，“后十年，我就靠你了。”
陈默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靠我什么？”
“靠你的系统。”老烟说得很直接，没半点遮掩，“有了你这个‘人形雷达’，我省了三十年的功夫。跟着你下斗，罗盘不用带了，风水不用看了，土也不用摸了。你手往墙上一贴，就知道哪面墙后面是空的，哪块砖下面是翻板。我他妈只要跟着你走就行，跟逛大街似的。”
陈默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液，没说话。
这是实话。这几年，老烟跟着他确实太顺了。顺得有时候都忘了这行的凶险。
“现在你的系统在没了。”老烟把烟灰弹在地板上，“我突然觉得，我是不是也该把那三十年的功夫捡回来。不然早晚得陪着你死在哪个斗里。”
“你本来就会。”陈默抬起头，“那是你的本事，忘不了。”
“会跟用是两回事。”老烟摇了摇头，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刀不磨要生锈，人不练要手生。这几年光顾着跟着你捡便宜，手艺早就废了一半。上回在长沙那个土夫子墓里，要是没你，我连那道封门砖都看不透。放以前，我闻闻那土味儿就知道后面有活儿。”
屋里静了下来。
沈青瓷伸手拿起酒瓶，给老烟添满，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七在陈默腿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陈默的小腿上。
“老烟。”它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老烟手里端着酒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它：“嗯？咋了？”
“你以前不用罗盘的时候，怎么判断墓道方向的？”小七问。
老烟想了想，把烟头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闻。”他说。
“闻什么？”
“闻土。”老烟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以前的日子，“地底下的土，跟地面的土不一样。新土和老土味道不一样。夯土和自然土不一样。有墓的土和没墓的土，差一股子腥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
“那种腥气，是死人味儿，也是防腐材料散出来的味儿。朱砂、水银、木炭，混着地下的湿气，发酵出来的味道。有时候离着几十米，只要风向对，鼻子灵的就能闻出来。那是活人身上没有的味道，也是死人身上特有的。”
老烟睁开眼，看着小七。
“怎么，你也想学？”
小七的耳朵微微转了转，虽然没睁眼，但明显在听。
“那陈默以后也可以学闻。”它轻声说，“系统没了，鼻子还在。脑子没了，手还在。”
老烟怔了一下，随即看向陈默。
“它说得对。”老烟端起酒杯，冲陈默举了举，“系统收走了你的‘眼’，没收走你的‘鼻子’。你以前那是作弊，现在不过是要回到原点。咱们这行，本来就是靠天吃饭，靠土刨食。没了系统，你还是你。”
陈默看着老烟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又看了看腿上那团黑色的毛球。
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无力感，好像被这口烈酒冲散了点。
是啊。
系统没了，他又不是废人。
以前没系统的时候，他不也得过日子吗？
“闻土……”陈默喃喃了一句。
他低头看小七。
小七的眼睛依旧闭着，但那细长的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摇了一下，像是个暗号。
就在这时，那行熟悉的淡蓝色字体，毫无征兆地在陈默眼前跳了出来。它不管不顾地横亘在老烟那张红通通的脸上，冰冷得刺眼。
【存在浓度：78%。】
【骨骼透视：Lv.5→Lv.3。】
陈默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颤，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地板上。
Lv.5掉到Lv.3。
这才过了多久？
这种技能等级的掉落，就像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老烟没看见那行字，但他看见了陈默的表情。
“又掉了？”老烟问。
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辛辣的感觉让他眼角有点发湿。
“没事。”老烟重新点上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烟雾，“掉了就掉了。那玩意儿本来也就是个辅助。今晚有空，我教你闻土。从楼下花坛开始，那底下埋着三十年前的死猫死狗，味儿正。”
沈青瓷在旁边哼了一声：“先把这顿酒喝完再说。”
陈默看着腿上的小七，伸出手，轻轻盖在它的脑袋上。
那种温热的触感还在。
只要这触感还在，这日子就还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