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睁眼的时候，右手已经先于脑子一步伸出去了。
习惯这东西，有时候比骨头里的刺还难拔。这十二天，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往枕头边摸，摸那团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
指尖触到了床单。
凉的。
那种粗糙的棉布纹理摩擦着指腹，没有那种顺滑的皮毛感。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清醒。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那只手还僵在半空，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收不回来。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另一边平整得连个褶子都没有，像是很久没人睡过了。
“小七？”
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没人应。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车喇叭，隔着厚重的玻璃，听着像是隔着层水膜，闷闷的。
陈默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板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他先钻进床底，瞪大眼睛往黑暗里看。
几团灰尘，一只落单的袜子。没有猫。
他又冲向衣柜，一把拉开柜门，把挂在里面的几件冲锋衣扒拉开。
空的。
“小七！”
这一声喊得大了，带着颤音。
他冲出卧室，赤脚踩在客厅的地砖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
客厅里静得可怕。沙发上空荡荡的，只有沈青瓷昨晚落下的一本书扣在扶手上。茶几上的水杯还在，里面的水剩了一半。
厨房。
推拉门开着。流理台下面，那个平时放猫粮碗的角落，碗还在，里面的半截鱼干已经干成了硬壳，散发出一股腥味。
没有猫。
阳台。
晾衣杆在风里晃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默站在客厅中间，喘着粗气。他的视线快速地在每个角落扫过，视线所及的地方，全都是死的。椅子是死的，桌子是死的，空气也是死的。
没有那团黑色的影子，没有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种巨大的空虚感，像是一团无形的棉絮，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喉咙。
卧室门吱呀一声响了。
沈青瓷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内衣，头发随手抓了个揪，手里正拿着毛巾擦汗——她刚才在卧室里做晨练。
看到陈默这副模样，沈青瓷擦头发的手停住了。她的目光在陈默惨白的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眼空荡荡的客厅，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问“怎么了”，也没问“猫呢”。
她只是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索地往身上套。
“我去找。”
她拉拉链的动作很快，甚至带点狠劲，“楼下花园，还有隔壁单元的地下室，它之前去过一次。”
“不用。”
陈默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哑得像是个破锣。
沈青瓷停下动作，看着他。
陈默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死紧。他没看她，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那块光影。
“它说过。”陈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50%以下，我就感知不到它了。”
沈青瓷的手从拉链上拿开。
“不是它不在。”陈默接着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念某种枯燥的说明书，“是我感觉不到它了。它可能还在，但我看不见，摸不着，听不见。就在这个屋子里，但我就像是个瞎子。”
沈青瓷没说话。她慢慢走过来，站在离陈默两步远的地方。
“那你打算就这么站着？”
“我不知道。”
陈默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这十二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那股子疲惫感此刻全堆在脸上，让他看起来比老了十岁还多。
“我知道它大概率还在屋里。”陈默抬起手，指了指客厅角落那个位置，“那是它每天趴着的地方。靠暖气片，离我的拖鞋三十厘米。那是它最喜欢的地儿，有阳光，还能看见大门。”
他一边说，一边往那边走。
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东西。
他走到那个位置，慢慢地蹲下来。
视线里只有光秃秃的地板，上面还有点灰尘，那是这几天没打扫积下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猫。
连根毛都没有。
陈默伸出手，手掌在空中虚按了一下，然后慢慢落在地板上。
冰凉的地板砖。
他摸了摸，手指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甚至用指甲抠了抠缝隙。
空的。
“小七。”
陈默对着空气说。
没有回应。
只有冰箱压缩机“嗡”的一声启动了，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的手僵在地板上，没收回来。他保持着那个蹲姿，像是个试图从地里抠出金子的疯子。
“小七。”
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带着点急切。
还是沉默。
那种绝对的、彻底的沉默。就像是有人把这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抽走了，连回声都没有。
陈默的背脊抖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几天前，小七站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
——你找到答案的那天，就是我不在的那天。
“不是答案……”
陈默喃喃自语，声音像是含在嘴里，“我没找答案……我就是想看看你……”
他猛地把手拍在地板上，“啪”的一声脆响，手掌震得发麻。
“小七！”
第三声。
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他的嗓子像是被撕裂了，尾音直接碎了，带着一股子哭腔。
那个“七”字在喉咙里打了转，最后变成了一声急促的抽气声。
眼泪没下来，但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不敢眨眼，生怕哪怕是一瞬间的闭眼，就会错过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那片空气，盯着那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板。
哪怕有一点影子呢？
哪怕有一团雾呢？
哪怕有一根飘起来的猫毛呢？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
透明的、无色的、冰冷的空气。
沈青瓷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捏着钥匙圈，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她看着陈默那副模样，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陈默慢慢地把头垂下来，额头几乎要磕在地板上。他的手还按在那个位置，那是他记忆里小七该在的地方。
如果它还在，那它现在就在他的手掌下面。
只是他摸不到。
这种感觉太残忍了。就像是一个人被活埋了，就在你脚底下的土里呼吸，但你听不见，只能对着地面发呆。
就在这时。
陈默的视野正中央，那个该死的淡蓝色面板，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再一次弹了出来。
那几个字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冷冰冰地浮在半空。
【存在浓度：49%。】
【提示：拾取者已无法感知关联体。关联体仍存在。但您无法确认。】
陈默盯着最后一行字。
“无法确认”。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来回地割。
如果是“已消失”，那就是个死讯，顶多哭一场。
但这四个字不一样。
它告诉你它还在，就在你手边，但你永远别想再找到它。它变成了薛定谔的猫，在“存在”和“消失”的夹缝里，把你往死里折磨。
陈默的手指抠着地板缝隙，指甲盖翻了起来，渗出血丝。
他没管那点疼。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心下面那片虚无的空气，像是要用眼神把那层现实和虚幻的隔膜给烧穿。
“它在。”
陈默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语气却硬邦邦的。
“它就在这儿。”
沈青瓷看了他一眼。
陈默抬起头，眼神有点散，但那股子狠劲儿还在。
“我不信这鬼话。”他指着面板，手指头都在抖，“只要它还在，管它百分之多少……我就在这儿守着。”
他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暖气片，把两条腿伸直，正对着那个“空”的位置。
“你要趴着是吧。”陈默对着空气说，“那我也在这儿趴着。”
他伸出手，像是按着什么东西一样，虚虚地搭在膝盖上，手掌保持着抚摸的姿势。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