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安全屋里没死人,但过得跟守灵似的。
陈默就坐在客厅地板上,那是块深灰色的瓷砖,天长日久被踩得有点发乌。他正对着那个墙角,那个暖气片下面大概三十厘米的空地。
手里拎着条刚买的鲫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尾巴甩出几滴水珠子。
“小七。”
陈默把鱼拿出来,也不管还在跳,直接往那个早就摆好的不锈钢食盆里一扔。
“今天买了鱼。”他盯着那块空气,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跟个隐形人较劲,“还是以前那家摊子,那老头还问你咋没来。我说你忙。”
鱼在盆里弹了一下,尾巴拍在盆边,“啪”的一声。
“给你放这儿了。”
陈默把盆往前推了推,动作很轻,生怕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趁热吃。”
说完,他就盘着腿坐在旁边,也不动,就那么看着。看着那条鱼慢慢不动了,看着鱼鳞上的水干了,看着屋里光线从亮变暗。
沈青瓷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刚洗好的苹果。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陈默,又看了一眼那个装着鱼的盆。
鱼还是那条鱼,连位置都没挪动分毫,死鱼眼翻着,盯着天花板。
她没说话,咬了一口苹果,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
下雨了。
长沙冬天的雨带着股阴劲儿,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屋里潮气重,墙角好像都在返水珠。
陈默手里拿着块干毛巾,对着那个角落蹲着。
“小七,今天下雨了。”
他把毛巾铺在地板上,手在上面拍了拍。
“你以前最烦这天气。那回在那个明朝的大墓里,也是这种雨,漏得跟筛子似的。你缩在我怀里抖,爪子都不敢伸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把毛巾四角掖了掖,弄得像个临时的猫窝。
“这屋里潮,你别趴地上了。趴这毛巾上,软乎。”
他又把那个食盆往毛巾边挪了挪。
盆里的鱼是沈青瓷早上换过的,还是新鲜的,但这会儿看,那条鱼还是完好无损地躺在盆里。
陈默盯着那鱼看了会儿,伸手把盆拿起来,端到嘴边吹了吹气——虽然鱼早就凉透了。
“还是不吃?”
他皱着眉,自问自答。
“行,不吃就不吃。可能是不饿。”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沙发,听着外面的雨声。屋里静得吓人,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哒,哒,哒。
沈青瓷路过客厅,手里拿着拖把。她看见陈默手里拿着个梳子,正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梳着。
梳子齿刮过空气,发出轻微的风声。
“小七,沈青瓷说你以前最喜欢趴在她膝盖上。”
陈默一边梳,一边像是聊天似的。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你这猫势利眼。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身上暖和。我这人身上寒气重,常年下地,阴气重。你贴着她是想取暖。”
他把梳子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当然是空的。
“现在她就在那儿坐着呢。你要不要过去?”
陈默转过头看像沙发上的沈青瓷。
沈青瓷手里的拖把停在半空。她看着陈默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有那虽然笑着但嘴角僵硬的脸。
她没动。
“它不动。”陈默叹了口气,把梳子放回兜里,“它就赖我这儿了。跟我一样,是个死心眼。”
晚上的时候,沈青瓷去收那个食盆。
那条鱼已经在盆里放了一整天,这会儿再看,鱼鳃都塌了,眼珠子上蒙了一层白翳。这要是搁以前,早该进垃圾桶了。
沈青瓷拎着塑料袋,走到垃圾桶边上,当着陈默的面,把鱼倒了进去。
然后又从冰箱保鲜层里拿出一块新买的鸡胸肉,切了,放进盆里。
“换新的了。”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屋里每个人听见。
陈默坐在地板上,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三天。
那个食盆里的鸡肉还在。
沈青瓷站在食盆边上,看了很久。那肉都已经干在盆底了,边缘泛着点黑。
“它不吃了。”
沈青瓷转过身,看着陈默。
陈默正拿着个毛线球——那是老烟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在半空中晃悠。
“也许它吃了。”陈默没抬头,手里动作没停,“只是咱们看不见。你看不见它吃,也看不见它剩。这肉也许进它肚子了,也许没进。”
“肉还在盆里。”沈青瓷指了指,“我看得见。”
“你看的是‘剩肉’。”陈默把线球放下,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也许在它的维度里,这就是空的。”
沈青瓷没反驳。
她知道这时候反驳没用。跟一个疯了的人讲道理,那是自己也不正常。
她弯下腰,把那盆肉倒了,重新洗了洗,这回什么都没放。
空盆。
“不吃就不吃吧。”她说。
第四天。
天刚亮。
陈默照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角落。
食盆里是空的。
沈青瓷昨天洗完没放东西,这很正常。
但他还是爬起来,走到冰箱前,拿出昨天买的一条小鱼干。那种风干的小鱼,硬邦邦的,以前小七最爱拿它磨牙。
他把鱼干掰成几段,扔进盆里。
“小七,今儿个换个口味。脆的。”
弄完,他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牙刷塞在嘴里,眼神还往客厅飘。
洗了脸,刮了胡子,他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又走了回来。
走到食盆边上。
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盆。
那个原本装着几段鱼干的盆,此刻空空如也。
连个渣都没剩。
盆底甚至还有点油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
陈默站在那儿,就像是被钉子钉在地板上。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慢慢蹲下身。
伸出一根手指,在盆底抹了一下。
指尖上有点湿润,带着点腥味。
那是鱼干的味道。
不是凭空消失,是被吃了。
陈默盯着那个空盆,看了足足十分钟。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股子一直压在头顶的、那种要把人逼疯的沉闷气氛,突然就在这一刻裂了个缝。
他的嘴角开始往上抽抽。
那是笑。
笑得很轻,很短促。
“呵。”
然后又是一声。
“呵呵。”
陈默蹲在地上,肩膀开始抖。他抬起手,捂住嘴,但那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是漏气的风箱。
笑着笑着,一滴水珠砸在地板上。
那是眼泪。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它还在。”
陈默嗓音嘶哑,像是含着口热沙子。
“它还在……哈……它还在。”
他一边笑一边抹脸,把脸上的水珠子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又疯又傻,像个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傻子。
沈青瓷也被这动静惊醒了,披着衣服站在卧室门口。她看着那个空盆,又看着陈默。
没说话。
只是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陈默笑够了,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你看。”他指着那个盆,“我就说它还在。它吃了。它知道我给的是好吃的。”
就在他情绪彻底崩开又重组的时候,那个淡蓝色的面板,像个幽灵一样,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上面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像是死神敲下的计算器。
【存在浓度:41%。】
这一行字下面,还有两行灰掉的小字。
【尸语解读:Lv.4→Lv.1。】
【骨骼透视:Lv.3→Lv.1。】
陈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Lv.1。
那是系统判定里的“入门”级别。也就是刚觉醒那会儿的状态。
甚至比那还惨。
Lv.1意味着这技能几乎作废。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隔着老远就看见骨头,也不能听见死人的低语。
他的金手指,彻底废了。
鱼没了。
技能也没了。
陈默盯着那个面板,看着那两行几乎快要消失的技能等级,又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食盆。
两个“没了”。
一个是希望,一个是绝望。
他不知道这俩到底是不是一回事。也许小七吃了鱼,是为了有力气走完剩下的路?还是单纯的想告诉他一声“我还没死绝”?
这种不确定性,比那个空盆更让他心慌。
陈默伸出手,按在那个空盆里。
掌心贴着冰凉的不锈钢。
“吃光了。”
他低声说,声音有点抖。
“一点都没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