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
夜深得像是被墨水泼过，窗外连个路灯的光都看不见。安全屋里静得吓人，只有冰箱那老掉牙的压缩机每隔半小时“嗡”一声，震得地板微微发麻。
陈默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三个小时了。
屁股早没了知觉，腿也麻得像是不是自己的。但他动都不敢动，生怕哪怕是一个轻微的挪动，都会把那最后一点看不见的联系给震断了。
沈青瓷就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蜷在单人沙发里睡着了。她身上盖着条薄毯子，呼吸声很轻，很有规律。
阳台那儿有点红光，一闪一闪的。
那是老烟。
老烟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烟，也没抽，就那么任由它烧着。烟头的那点火星子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只快断气的萤火虫。他没进来，也没出声，就像是变成了这屋里的一件摆设。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这几天陈默把家里打扫得太干净了，连点猫腥气都没了。
他的感知里——那个曾经像雷达一样清晰的感知范围——现在是一片死寂。空旷得让人心慌，就像是一个人突然被扔进了真空罐子里，连回音都没有。
突然。
一阵极轻微的声音钻进了耳朵里。
“呼……”
陈默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幻听，是脑子里太渴望而生造出来的噪音。
他屏住呼吸，死死咬着后槽牙，连心跳都在这一瞬间强行压了下去。
“呼噜……”
又是一声。
这次听得真切。
那声音不像以前那样，像个小马达似的震手。这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带着股湿漉漉的潮气。
就在他正前方，离膝盖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
陈默的手指颤了一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那个方向探过去。
空气是凉的。
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在探，指尖在虚空中划过。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个“位置”的一瞬间——
指尖没碰到实体。没碰到毛，也没碰到肉。
但他碰到了一点温度。
那不是体温，不是那种热乎乎的暖意。那是一股比室温稍微高一点点的、像是冬天窗玻璃上那层要散不散的雾气一样的温度。有点湿，有点凉，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活气。
陈默的手指猛地停住了，死死地悬在那个位置，不敢再往前，也不敢缩回来。
“小七。”
他喊了一声。
声音压得极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那断断续续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陈默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了。
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
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就在以前系统提示音那个位置，“叮”的一声响起的地方。但这回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机械音。
是小七的声音。
带着点哑，带着点懒，还有那种平时叫他起床时的粘乎劲儿。
“陈默。”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眼眶瞬间就红了，热辣辣的疼。
“我在。”
他回了一句，声音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你不用找我了。”
那声音很轻，飘忽忽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不——”
陈默刚想喊，想说老子把你找遍了都没放弃，现在凭什么让我停。
“听我说完。”
小七打断了他。那声音虽然在抖，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严肃，像是以前趴在他胸口教训他不懂猫生哲理的时候一样。
“我本来就不是‘存在’的。”
陈默愣住了。
“我是你捡到的第一块骨头里，残留的一丝‘念’。”
那个声音在陈默脑海里回荡，像是在翻看一本老旧的日记。
“那是0号留给你的。他怕你一个人撑不住，怕你在那些阴森森的斗里疯掉。所以他把自己的一丝念想，留在了那块骨头里，变成了我。”
陈默的手指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所以我是0号……我是他的……”
“你是你自己。”
小七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像是急了，又像是想最后摸摸他的头。
“0号留的是‘念’。那是种引子。但三年的呼噜、三年的鱼、三年挨着你睡觉、偷喝你的牛奶、抓破你的沙发——那是我自己的。”
声音开始变远了。
像是一台收音机正在慢慢调频，渐渐偏离了频道。
“那些是我的。不是系统的，不是0号的。”
“小七……”
陈默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不敢动，生怕手一抖，这点联系就断了。
“日记别停。”
小七说。
“你写的那些，是真的。我吃过你买的鱼。我怕过打雷。我蹭过沈姐姐的脚踝，她的靴子闻起来像旧报纸。那些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是真的……”陈默咬着牙，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声音含糊不清。
“别怕。”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空，像是要飘到天边去。
“你不需要系统。你不需要我。你本来就会下墓。你本来就会打绳结。你本来就会——”
声音顿了一下。
接着，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最后一声叹息。
“第37号。”
陈默的脑子猛地一炸。
第37号？
什么意思？
“小七！第37号是什么？！小七！”
他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没人应。
脑子里那点微弱的波动，像是一根绷断的弦，彻底没了动静。
“小七——”
陈默还要喊。
就在这时，他眼前的虚空中，那行淡蓝色的面板猛地弹了出来。这一次，那光亮得刺眼，像是要把人的眼珠子给灼瞎。
【存在浓度：0%。】
【关联体·小七·已消散。】
【最终留言已存入拾取者记忆。不可删除。】
几个大字悬在半空，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
没了。
都碎了。
陈默伸出去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
指尖那点微凉的温度，像是一阵风似的，悄无声息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屋里那种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指尖下空空荡荡，只有空气。
那种虚无感，比这十五天里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像是一座山直接压在他胸口，把他肺里的最后一口气都挤了出去。
陈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地板上。
手还伸着。
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不敢收回来。
身后有了动静。
沈青瓷醒了。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或者是听到了陈默刚才那声撕心裂肺的吼。
她没问“怎么了”，也没问“走了吗”。
她只是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看着陈默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她伸出手。
她的手掌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枪和攀岩留下的茧子。
她把手轻轻盖在陈默那只僵直的手背上。
掌心相贴。
热的。
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温度。
陈默的手指在碰到她掌心的一瞬间，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软了下来，反手死死扣住了沈青瓷的手。
指甲抠着她的手背，力气大得像是要嵌进肉里。
沈青瓷没吭声，任由他抓着。
阳台那头。
老烟夹在指间的烟，刚好烧到了尽头。
那点红火星子“噼啪”一声爆了一下，熄灭了。
老烟把手垂下来，把那点烟灰在栏杆上蹭了蹭。
他没回头，也没进屋。
只是把那扇半掩的阳台推拉门，缓缓地拉严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