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
陈默就像是个被丢了魂的提线木偶,直挺挺地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那个位置,离暖气片不远,正对着阳台门,能看见第一缕阳光,也能看见最后一盏路灯亮起。那是小七以前最爱趴着的地儿。
现在那里空着。
只有一块地砖,上面甚至连根猫毛都没剩下。陈默盯得久了,眼睛生疼,但也只是眨了眨,眼皮子像是生了锈,动一下都费劲。
屋里太安静了。
那种静,不是没人的静,是那种有人却没声儿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像是被这空荡荡的房子吞掉了。
沈青瓷从厨房端着个碗出来。
那是碗热汤面,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切了点葱花,香油味儿顺着空气飘。
她走到陈默跟前,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把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地板上。
碗底磕在瓷砖上,“磕嗒”一声轻响。
陈默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沈青瓷直起腰,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没催,也没劝。她只是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大概是过了两个小时。
防盗门响了。
钥匙转了两圈,门被推开。老烟带着一股子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看了一眼地上的陈默,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沈青瓷。
“还没动?”
沈青瓷合上书,摇摇头。
老烟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扔。那是包花生米,还有两瓶二锅头。
他没脱外套,也没客气,直接盘腿坐在了陈默对面。中间隔着那个放了一碗面的地板。
老烟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刚想点,看了陈默一眼,又把烟塞了回去。
“得。”
老烟叹了口气,双手揣在袖子里,也跟着盯着那块空地板看。
三个人。
两个坐着,一个躺着。谁也没说话。
这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那碗面早就坨了,汤凝成了一团,葱花焉了吧唧的贴在碗边。外面的天色从亮变暗,屋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第五个小时。
老烟动了动腿,大概是一直盘着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伸直,踩在茶几的横档上。
“我师父死的时候,”老烟突然开口,嗓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着口痰,“我在他坟前坐了三天。”
陈默没反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那是个冬天,真他妈冷。”老烟咧了咧嘴,像是在回忆那股子寒气,“我想着陪他会儿,就在那坟包边上坐着。也不吃,也不喝,就那么干坐着。”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听着有点空。
“第四天早上,我想站起来。”老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结果腿早就没知觉了。刚撑了一下,‘噗通’一声,直接栽地上了。那脸正好磕在供桌角上,磕掉了一颗牙。”
老烟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嘿嘿笑了一声。
“摔那一跤的时候,我骂了一句脏话。”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操你大爷的。”
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
“骂完,满嘴都是血腥味,牙也疼,腿也疼。”老烟接着说,“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操,活着真他妈麻烦。疼得麻烦,动得麻烦,连喘气都麻烦。”
“但麻烦也得站起来。”老烟把手伸向那碗坨了的面,手指点了点碗边,“因为坟里的人不管你了,你还得管你自己。你要是就这么饿死在坟头,那才是真给祖宗丢人。”
屋里又静了下来。
这回的静不一样了,有点人气儿。
又过了两个小时。
陈默的手动了。
那只僵在半空好几天的手,慢慢落下来,摸到了那碗冷面的碗边。
手指扣住碗沿,有些颤抖。
他端起碗,那动作僵硬得像是在举铁。
陈默拿起筷子,挑了一大坨面,塞进嘴里。
面早凉透了,甚至带着股油腥味。但他没吐,也没停,面无表情地嚼着。
嚼得很慢,像是在嚼蜡。
咽下去了。
又挑了一筷子。
第三口。
沈青瓷在沙发上把书放下,轻轻吐出一口气。老烟把手里的花生米袋子捏皱了,发出“咔嚓”一声响。
陈默放下了筷子。碗里的面还剩大半。
“它说我是0号留的一丝念。”
陈默盯着碗里那个破了黄的荷包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
老烟没说话,听着。
“但三年的呼噜是它自己的。”
陈默抬起头,眼神有点散,像是在找什么能抓住的东西。
“那它算活过吗?”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没声音了。
这问题没法答。系统给的设定是假的,可那三年的陪伴是真的。那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是个数据,还是个生命?
老烟想了很久。
他把手揣回兜里,摸了半天,摸出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火。
“它吃过你的鱼。”
老烟说。
陈默愣了一下。
“它怕过打雷。”老烟接着说,“它把你的沙发抓烂过。它还偷喝过你的牛奶。它还在你那个破日记本上睡过觉。”
老烟看着陈默,眼神很稳。
“那就是活过。”
陈默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空了的右手。
“嗯。”
他应了一声。
又过了半晌,陈默把那碗面推到一边。他伸手拉开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本黑色的日记本。
翻开。
第八页。
那是崭新的一页,上面还没染上指纹,也没被猫尾巴扫过。
陈默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去。
屋里没开灯,光线暗淡。老烟和沈青瓷都没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终于,陈默动了笔。
字迹很潦草,比前几页还要乱,有的笔画都飞出了格子。
“第十六天。”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
“小七不在了。”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
“鱼还在。”
陈默写到这里,手腕抖了一下。
“我明天把鱼扔了。”
笔尖停住。
他又想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划掉,在旁边另起一行。
“不。我明天再买一条。”
陈默盯着这行字,像是要把纸看穿。
“放在那个位置。”
写完这一句,他手里的笔没停,又补了最后一句。
“不放给谁。”
陈默合上笔盖,把日记本扔回桌上。
“就放着。”
他靠回沙发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这半个月来所有的疲惫,还有那一丝怎么也填不满的空。
老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
老烟把嘴上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明天我也去买点。买那种小干鱼,硬点的。我也放那儿。”
他看了一眼陈默。
“正好,我不爱吃那玩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