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陈默醒得很早。甚至可以说,他这一夜根本就没怎么睡踏实。
窗外的天还是灰扑扑的,像是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半天,然后像往常一样,心念一动,调出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铺开。
以前这玩意儿像个炫酷的游戏界面,各项数值密密麻麻,技能栏里光效闪动,看着就让人心里有底。可现在,那光幕黯淡了不少,像是个接触不良的老式灯泡,忽明忽暗的。
陈默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第一行,原本是最常用的那个技能。
【骨骼透视:Lv.1→已消失。】
字是灰的。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等级标识,就剩下两个干巴巴的字:消失。
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觉得像是被人从肋骨缝里掏走了点什么。
接着往下看。
【尸语解读:Lv.1→已消失。】
【危险预知:已消失。】
连着三行,全是红叉。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自己身上的装备栏一件件被系统强制卸载,光溜溜的,什么都不剩。
他目光停在最后仅剩的那几行上。
【体质强化:Lv.4→Lv.2。】
【夜视:Lv.3→Lv.1。】
曾经引以为傲的核心技能,现在就剩下这点边角料。Lv.2的体质强化,大概也就比长期健身的壮汉稍微抗揍点;Lv.1的夜视,撑死也就是个夜里看路不摔跤的水平。
陈默闭了闭眼,把面板推到一边。
他抬起右手,举在半空中,对着那灰蒙蒙的晨光。
“透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以前只要这念头一动,视野里的那只手就会瞬间变成一幅精密的透视图。骨骼的纹路、骨髓的腔室、甚至指关节里的滑液流动,都看得清清楚楚,比最先进的X光机还要清晰百倍。
可现在——
陈默瞪大了眼睛。
眼前还是那只手。
皮肤有点干,指甲盖上有着竖着的棱,手背上几根青筋微微凸起。除了能看到皮肤表面那层细密的汗毛,底下什么都没有。
看不到骨头,看不到血管,连皮下那层脂肪都看不透。
这就是一双普通的手。
普普通通,甚至有点虚弱的手。
陈默把手放下来,插进被窝里,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床单。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有点反胃。这就好比一个开了十年坦克的人,突然被扔出来,让他骑个三轮车去打仗。
他下了床,也没穿鞋,光着脚走到书桌前。
昨晚吃剩的晚饭还在桌上没收。那个鸡架,沈青瓷炸的,啃了一半,剩下一半光溜溜的骨头架子扔在盘子里。
陈默坐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那块鸡骨头上。
触感很硬,还有点油腻。
“尸语解读。”
他又试了一次。
以前这招虽然看着有点渗人,但挺好用。哪怕是个死物,只要还剩点骨头渣子,他都能听到那玩意儿死前最后三秒的记忆。鸡也好,人也罢,都能听见。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像是触摸到了一段凝固的时间。
陈默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试图捕捉那一点点微弱的信号。
一秒。
两秒。
三秒。
只有风撞在窗户缝隙里的“呜呜”声,还有楼下早点摊第一声吆喝的动静。
那块鸡骨头在他指尖下纹丝不动。
冷的。硬的。
死的。
没有尖叫,没有扑腾翅膀的声音,没有那种生命流逝时的最后震颤。它就是块骨头,一块彻头彻尾的石头。
陈默的手指用了点力,指甲扣进了骨头的缝隙里。
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虚比之前的愤怒更让人绝望。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切断了跟这个世界的某种联系,他变得跟普通人一样,只能看表面,摸温度,却再也没法透视本质。
“全没了。”
他转头,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嗓子里含了块冰。
沈青瓷正在厨房里忙活。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充斥着狭窄的空间。她听见陈默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伸手关了水龙头。
那一瞬间,屋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沈青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过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然后走了出来。
她站在陈默对面,双手抱在胸前,视线扫过桌上那块鸡骨头,又看了看陈默那张灰败的脸。
“体质强化还在。”
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夜视还有一点。”
“那是最低级的。”
陈默嗤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Lv.1的夜视,顶多就是省个手电筒。体质强化Lv.2,连那帮玩健身的都不一定打得过。这算什么?这叫残废。”
“那就从最低级的开始。”
沈青瓷没理会他的自嘲。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视线跟陈默平齐。
“你三年前第一次下墓的时候,也没有骨骼透视。”
陈默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就是个愣头青,除了胆子大点,身上连个二两肉都没有。”沈青瓷看着他,“那时候你靠什么活着出来的?”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记忆像是被搅浑的水,慢慢沉淀下来。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墓道。
那时候确实没有系统。
没有透视眼,听不见鬼话,连危险来了都没知觉。
“靠……”陈默顿了顿,嗓音有点哑,“靠摸。”
“对,靠摸。”
沈青瓷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时候你进那个斗,手里拿个洛阳铲,走一步探一步。地上的砖你一块块敲过,听声音是不是空的。墙上的灰你都要伸手去捻,看是陈灰还是新土。”
“那时候你没技能,你也没死。”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茧子还在,那是这三年摸土摸出来的。
“那时候你也能打绳结,也能看风水,也能闻土腥味。”沈青瓷接着说,“那是你自己的本事。系统给了你快车道,现在把路收回了,你就得回过头去走那条慢路。”
她站起身,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力气不轻,像是在拍打一个落灰的包袱。
“别矫情了。既然能看见皮肉,那就先从皮肉看起。既然能摸到骨头,那就先从骨头摸起。”
沈青瓷说完,转身又要回厨房。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陈默。
“老烟昨天跟我说,那本日记你停了?”
“没停。”陈默看着桌上的鸡骨头,手指用力握紧,“还在写。”
“写就接着写。”沈青瓷说,“没技能也能写。小七没了,日子还得过。”
陈默没吭声。
他重新把手放在那块鸡骨头上。这回没想着透视,也没想着听声。
他就只是摸。
指尖沿着骨头的边缘滑过,感受着上面细小的裂纹,那是油炸时崩开的。感受着关节处的软骨,那是连接鸡腿的地方。
粗糙,油腻,冰冷。
这就是真实的触感。
虽然笨拙,虽然慢,但这是真的。
陈默叹了口气,正准备把手收回来。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面板的最底端。
那是一个平时根本不会去注意的角落,被一大堆灰色的技能栏遮盖着。现在技能栏没了,那块地方露了出来。
那里静静地趴着一行极小的字。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默眯起眼,凑近了看。
那行字是黑色的,没有发光,也没有任何提示音。
【系统核心运行中。拾取功能:正常。剩余拾取次数:3/3。】
陈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拾取功能?
还在?
他下意识地想点开那个选项。这是他作为“拾取者”最核心的本事。以前下墓,看见好东西,手一抓,意念一动,东西就能收进系统空间里。
那是无数倒斗人梦寐以求的神技。
但现在……
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却没半点高兴。
正常?
这算是哪门子的正常?
小七没了。技能没了。
系统告诉他,他还能“拾取”东西。
可是,拾取来干什么呢?
他连自己的猫都留不住,连自己觉醒的技能都守不住。这就像是一个人拿着个没底的网兜去打鱼,网还在,力气也在,但捞上来的东西,全是空的。
陈默盯着那个“3/3”。
这三个数字,现在看着就像是个笑话。
又或者,是个更残忍的陷阱。
他把手从鸡骨头上拿开,指尖在桌面上划拉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还在。”
陈默低声念叨了一句。
“但我留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