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生疼。
明阳山殡仪馆在城郊,平时难得来一次。这地方阴气重,建在半山腰上,周围全是还没长起来的柏树苗。大下午的,天色灰扑扑的,像块脏抹布蒙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烟走在前面,手里夹着根刚点着的烟,也不抽,就那么夹着。他跟门口那个看门的大爷熟,以前这块地界不太平的时候,他帮着看过场子,算是有几分薄面。
“老张。”老烟把烟给递了过去,“那事儿办了没?”
看门大爷穿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提着个暖水瓶,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斜眼看了后面跟着的陈默一眼。
“办是办了。不过那屋子冷,风机坏了,还没修好。”大爷指了指后面那栋白楼,“就在二号厅旁边的那个小黑屋。没人用,闲着也是闲着。快点啊,别让人看见,回头领导来了我不好交代。”
“得嘞,回头给您带两瓶好酒。”
老烟应了一声,领着陈默往里走。
陈默没说话,把自己缩在冲锋衣领子里。他脚步很轻,但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连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都显得刺耳。他这还是头一回不是来“办事”,而是来“找人”的。
不是找活人。
穿过那条长满青苔的走廊,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是那种混合着消毒水、冷凝剂和陈旧香烛味的怪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烟推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
“就这儿。”老烟也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狠狠吸了口烟,“里面有个刚送来的老头,七十三,无儿无女,家里没人操办,还在排队等火化。你想试,就趁现在。”
陈默点了点头。
“我在外头守着。”老烟没问为什么要来,也没问要试什么。这几天的陈默,就像是条绷紧的皮筋,随时都要断,老烟不敢碰,只能顺着毛捋。
陈默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灯,只有墙上一盏昏黄的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照得那几张停尸床像是在飘。角落里确实躺着个被单盖着的人形,那是那种最廉价的蓝白条纹被单,看着有点薄。
陈默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看不清那老头的脸,只看见露在外头的一头花白头发,稀稀拉拉的,像是秋天草地上的枯草。
这就是他的目标。
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一个普普通通的结局。
陈默搓了搓手,手心有点汗,也有点凉。他做这行三年,摸过的骨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管是刚死的还是死了几百年的,哪怕是烂成渣的,他都没怕过。
但今天,这根手指头有点沉。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冷空气把肺叶刺激得生疼。
“最后一次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伸出手,掀开了被单的一角,把手掌盖在了老头冰凉的手腕上。
触感是冰冷的,僵硬的。那是死人特有的触感,像摸在冻硬的猪肉上。
陈默闭上眼,习惯性地去调动那个曾经让他无所不能的“界面”。
以前,只要这一摸,信息就会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骨骼的密度、死亡的时间、死因的分析、甚至还有死者生前藏私房钱的位置,都在脑子里铺开。那是系统给他的特权,一种凌驾于死者尊严之上的透视眼。
一秒。
两秒。
这一次,没有洪水。
只有一条细细的、干涩的数据线,像是在拨号上网。
视野里弹出了一个惨白的小框,光都有些发虚。
【拾取可用。】
【目标:73岁男性。死因:自然衰竭。】
【可拾取物:记忆碎片(一次性)×1。】
【是否拾取?】
陈默的手指抖了一下。
果然还在。
但是……只剩这一样了。
那些复杂的属性、那些能让他看见骨骼结构的眼力、那些能让他听见死者怨念的耳朵,全都没了。现在这就剩个光秃秃的“记忆碎片”,还是一次性的。
就像是个要饭的碗,系统收走了他的金饭碗,扔给了他一个破瓦片。
“拾取。”
陈默在心里默念。
那个惨白的对话框闪烁了一下,碎成了光点,钻进了他的眉心。
没有剧烈的头痛,也没有惊心动魄的画面。
就是一段很轻、很淡的视频,像是用老式摄像机录下来的。
……
画面有点抖。
是个阳台。
那种老式家属楼的阳台,水泥地面,贴着墙根摆了几个花盆。里面种的是君子兰,叶子擦得干干净净的,绿得发亮。
阳光很好,是那种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暖洋洋地铺在身上。
一只手伸进画面里,是个老人的手,皮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手里拿着个喷壶,那是那种可乐瓶子改的,瓶盖上扎了几个眼。
“滋——滋——”
水雾洒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老人哼着调子,不知道是什么戏文,哼得有点跑调,断断续续的。他浇完这盆,又去浇那盆。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时间都停住了。
浇完水,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喷壶放在窗台上。
然后,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中间。
阳光正好晒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闻那股子泥土味儿。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一觉……睡得真舒坦。”
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头一歪,靠在墙根上,不动了。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
停尸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那老头的手腕上。
这就是他的一生?
七十三年,起起伏伏,爱恨情仇,最后就剩下这么几十秒?就剩下这点浇花晒太阳的功夫?
没有遗憾,没有恐惧,没有不舍。
就这么简单。
简单得让人嫉妒。
“啪嗒。”
一滴水珠砸在水泥地上,声音脆得很。
陈默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应急灯还是绿幽幽的,那老头还是静静地躺着,脸色灰白。
但陈默的视线模糊了。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那个老头的被单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印。
他不是在哭这个老头。
也不是在哭自己那点逝去的青春。
他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完了。
这是最后一次。
明天,或者是后天,连这个破瓦片都没了。他再也听不到死者的声音了,再也没法窥探别人最后的时刻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瞎子、聋子,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那种剥离感,就像是有人拿把钝刀子,在他灵魂上连皮带肉地往下割。以前觉得这些技能是累赘,是系统的枷锁,可真到了要失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早就长在肉里了。
拔出来,就是个血窟窿。
陈默把手抽回来,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那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呜呜”声。他想忍,忍不住。这种无力感比之前面对任何机关陷阱都要绝望。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老烟。
“默子?完事了没?有人来了。”老烟压着嗓子喊。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那股子冷风顺着嗓子眼灌进去,把那点哭腔给冻住了。
“完了。”
他回了一句。嗓子哑得像是吞了块炭。
他把被单给老头盖好,动作很轻,那是他对死者最后的敬意。不管系统怎么剥削,这一点规矩不能丢。
推门出去。
老烟看他眼红红的,也没问,只是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走吧。出去透透气。”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外头的风更大了,刮得枯树枝乱颤。冬天是真的来了,那种干冷的空气把脸上的泪痕吹得发紧。
陈默站在路灯底下,仰起头看了一眼。
路灯是橘黄色的,有点刺眼。
他下意识想去调一下视觉,把光圈调暗点。
脑子里那个念头刚起,面板就像是个讨债的鬼,冷冰冰地弹了出来。
【体质强化:Lv.2→Lv.1。】
【夜视:Lv.1→已消失。】
果然没了。
连最后那点能看见黑暗的眼睛,也没了。
现在这盏路灯,在他眼里就是个亮得发白的光团,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需要夜视了。
因为从此以后,哪怕是黑灯瞎火,他也得睁着眼看路了。
陈默把目光从路灯上移开,抬头往天上看。
长沙的冬天,雾霾重,天上灰蒙蒙一片,连个星星渣子都看不见。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像是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脚边凑。
陈默对着这片死寂的夜空,突然张了张嘴。
“小七怕打雷。”
他声音不高,混在风里,听不太真切。
“今天没打雷。”
没人回应。
没有那声软糯的“喵”,没有那点蹭裤腿的触感,连那种若有若无的温度都没了。
周围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殡仪馆火化炉烟囱里冒出的淡淡黑烟。
陈默知道不会有回应。
他早就在心里清楚,那49%的进度条走到头,就是这种结果。
但他还是说了。
就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交代今天的天气,哪怕那个朋友已经听不见了,哪怕那个朋友其实只是一串被系统删除的数据。
但他还是得说。
因为只要他还记得,那个“念”就还在。
哪怕只剩他一个人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