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暖气片烧得有点过,那股子燥热劲儿顺着裤管往上窜,烘得人喉咙发干。
陈默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那根用来练习的登山绳。这是一根老绳子,凯夫拉材质,外皮磨得发白,那是他三年前花大价钱买的,用来保命的玩意儿。
他在打结。
手指头有点僵硬,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其实屋里不冷,是他自己的问题。
绳头在指缝里绕了一圈,穿过,拉紧。
“啪嗒”。
绳结散了。
陈默咬了咬牙,没骂人,也没摔绳子。他只是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把那层冷汗擦掉,然后重新把绳子捡起来。
再绕一圈。穿过去。拉紧。
“啪嗒”。
又散了。
第三次。还是散了。
直到第四次,他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勒,那绳结才勉强固定住,虽然看着有点歪瓜裂枣,不像以前那么漂亮利索,但好歹是成了。
陈默盯着那个结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以前这结他闭着眼都能打,单手都能完成。后来技能没了,身体退化,退到了刚开始入行的水平。
三年前他第一次下墓,这结打了七次才成。
现在他打了四次。
比起三年前是强了点,但比起那个“系统加持”的陈默,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松开手,把绳子扔在一边,顺手把那个黑皮日记本拿了过来。
翻开第十五页。
纸页已经有点卷边了,边角上还有点油渍,那是前两天吃饭不小心蹭上的。陈默没在意,拧开笔帽,“刷刷”地写。
“第二十天。技能全没了。体质强化还剩一点,大概也就是比刚出院的病号强点有限。刚才试着跑了两步,还没跑出小区大门,八百米不到,肺就像炸了一样。以前我觉得那是散步。”
他停笔,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试着打绳结。打了四次才成功。三年前第一次下墓的时候,打了七次。我退步了,但还没退到零。这是个好消息吗?”
陈默自嘲地笑了一声,接着往下写。
“老烟说,‘手生了可以练’。他说得对,道理我都懂。但我怕的不是手生。我怕的是——我练出来的东西,还是会被拿走。系统就像个不讲理的房东,我现在连在这个房子里添置把椅子都怕被扔出去。”
“沈青瓷说,‘练出来的就是你的。系统拿不走肌肉记忆’。她说得也对。但我还是怕。这二十年,我没怕过鬼,没怕过尸蹩,就怕这种心里没底的感觉。”
写了这一大段,陈默觉得手腕有点酸。这身体真是全方位的不行了,连写字都费劲。
他在这一页的末尾,另起一行。
“小七。今天买了鱼。放在那个位置了。明天会少吗?”
写完,他合上笔帽,把日记本往前一推。
“看完了?”
沈青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没看完的杂志,视线却没落在纸面上。
陈默没抬头,把日记本递过去。
“帮我也记着点。”
沈青瓷接过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视线在那几行字上扫过。她的阅读速度很快,基本是一目十行,但看得很仔细。
“你把每天都要写一遍‘鱼还在不在’吗?”她问。
“怕忘了。”
陈默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万一哪天我脑子也不好使了,忘了这回事,还得指望你们提醒我。”
沈青瓷没接话,只是把日记本合上,放在了茶几最显眼的位置,那是陈默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你那个‘拾取’功能还在。”沈青瓷突然提起这事,“老烟说,既然还能装东西,你就还是个拾取者。哪怕是最低级的。”
“那是最低级的。”
陈默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他从里面拿出那个保鲜盒,里面是一块切好的三文鱼边角料,今早刚买的。
“但我留不住。”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就像个漏底的篮子。”
他走到那个角落——那个即使空荡荡的,他也死死守着的位置。
蹲下身,把鱼倒进那个不锈钢盆里。
“咔嗒”。
盆底和地板碰撞,发出脆响。
陈默没起来,就那么蹲着,盯着那盆鱼看。鱼肉是橙红色的,纹理清晰,看着就新鲜。
“你说,”陈默头也不回地问,“它要是真不在了,这鱼怎么也会少?”
沈青瓷看着他宽大的背影,脊背有些单薄。
“老鼠?”她给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答案。
“这屋里没老鼠。”陈默摇头,“老烟把所有洞都堵死了。这就是个安全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就不知道了。”
沈青瓷站起身,走过去把那个空了的保鲜盒拿走。
“明天我帮你看着。”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鱼会不会少。”
陈默没说话,只是伸手在那个位置的地板上摸了摸。
凉的。
什么温度都没有。
……
这一夜过得很快。
陈默没做梦,也没醒。那种沉睡就像是大脑为了保护他而强制拉下了电闸。
第二天一早。
他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吵醒的。
其实也没什么响动,就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刺在了眼皮上。
陈默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那个角落看去。
这一看,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沈青瓷正站在那个角落前,背对着他,手里端着那个不锈钢盆。她穿得单薄,露在外面的胳膊有些紧绷。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他声音有点哑,还没睡醒。
沈青瓷没动,也没回答。她就那么端着盆,像是被定住了身。
陈默心里那股子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他甚至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跳下床,几步冲了过去。
“怎么了?鱼没了?”
他冲到沈青瓷身后,视线往盆里一落。
那一瞬间,陈默感觉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盆里的鱼,还在。
那块橙红色的肉还在盆底,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是——
那块鱼缺了一块。
不是那种自然风干的干瘪,也不是那种被人用筷子夹走的整齐切口。那是一个极小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缺口,像是被什么细小的牙齿,极其费力地啃下来的一小块肉屑。
那块肉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剩下的鱼,完好无损地躺在旁边。
陈默盯着那个缺口,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这不是老鼠吃的。
老鼠吃不了这么秀气,也不会把剩下的肉留得这么完好。这就像是……某个正在消散的、连牙齿都使不上劲的家伙,拼尽了全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
“少了。”
陈默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青瓷。
沈青瓷转过身来。
晨光打在她的脸上。
陈默看见,她的眼眶红得吓人。那种红不是没睡醒的红,是充血,是那种极力忍耐之后毛细血管爆裂的红。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有些发抖。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连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这会儿都听不见了。
陈默想笑一下,想说句“看吧,它还在”,或者是“这猫牙口真差”。
但他发现,自己的脸皮僵得厉害,根本扯不出一个笑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死了,发不出声,也咽不下气。
只有那只端着盆的手,在微微发颤。
沈青瓷吸了吸鼻子,猛地把头偏向一边,没让陈默看见她眼角那滴水。
“还得买。”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鼻音。
“今晚……还得买。”
她端着盆的手紧了紧,像是端着个易碎的宝贝,快步走向厨房,把那个盆重重地放在流理台上。
“我去洗漱。”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块昨天还空荡荡,今天却突然有了意义的阴影。
“嗯。”
他对着空气,轻轻应了一声。
“今晚还买。”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的地板。
这一次,他好像感觉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温度,也不是触感,是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那是三文鱼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