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快报废的吉普车“咯噔”一声,停在了长沙郊外的一片荒地边上。
这地儿以前是个砖厂,后来塌了,没人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冬天的风像把锉刀,把那些枯草削得呼呼作响,连根底下的土都被吹得泛着白霜。
老烟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
“下车。”
他把烟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的白烟瞬间被风扯碎。
陈默推开车门。
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体质强化掉到Lv.1之后,他这身子骨算是彻底废了,以前这种冷风吹在身上也就是凉快,现在吹在身上那是真觉得冷,像是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他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跟着老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荒地深处走。
老烟走到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泥地前,停下脚步,蹲下身。
陈默也跟着蹲下。
“第一课。”老烟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缝里,另一只手直接插进了面前的冻土里。
这土硬,上面结了层霜。老烟手劲大,硬生生抠出一块来,在手心里捻了捻,把上面的冰碴子搓化。
“闻。”
老烟把手递到陈默鼻子底下。
陈默凑过去,吸了吸鼻子。
冷气直冲脑门,带着股子土腥味。
“土味。”他说。
“废话。”老烟斜了他一眼,“地球还是土做的呢。我是问你,什么土味?”
陈默又凑近了点,鼻尖几乎都要蹭上老烟满是老茧的手心。他闭上眼,努力分辨那股味道。
有点干,有点涩。
“……泥巴味。”陈默琢磨了半天,憋出这么个词。
老烟把土随手一扬,拍拍手上的泥灰,叹了口气。
“你小子,真是被那破系统给养废了。”
他指着脚下的地,“这叫自然沉积土。说白了,就是这地原本的肉。没人动过,没人翻过,里面连个耗子洞都没有。它是死的,里面没一点人气儿。”
“你记住这个味道。”老烟盯着他的眼睛,“这就是‘无’的味道。你要是下斗闻见这味儿,那就赶紧撤,说明这地方干净得像个处女地,下面连个坛子都没有。”
陈默点了点头,把那股子干涩的味道记在心里。
“起来,往左走十步。”
老烟站起来,往左边指了指。
那是一片长满枯草的土包,看着跟刚才那边没什么两样。
陈默走过去,依言蹲下。他学着老烟的样子,伸手去抠土。
这儿的土明显比刚才那块难抠,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过,硬邦邦的。他费了点劲,指甲缝里都进了泥,才抠出来一块。
这块土颜色发黑,不像刚才那种发黄。
他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没等老烟说,他就把鼻子凑了上去。
这一闻,陈默眉头皱了起来。
这味儿不一样。
有点冲。
“……有点腥。”陈默说。
“这就对了。”老烟走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尖碾灭,“这是夯土。”
“以前的人修墓,或者盖房,那土不能直接用。得像揉面一样,把土里的气给揉散了,再掺上糯米汁、朱砂,甚至有时候还得掺血,一层层夯实了。”
老烟蹲下来,抓起一把那边的土,又抓起一把这边的,两手一碰。
“有墓的地方,夯土和自然土肯定有个交界。那是人工修出来的边儿。你以后下墓,没了那个透视眼,不知道哪面墙是空的,哪面墙是实心的——你就闻。”
老烟指了指左边那块腥味重的地方。
“腥的那面,是人砌的,有人走过,有东西埋过。那是‘活’路。不腥的那面,是天然的石头或者是生土,那是‘死’路。”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黑土。
他又闻了一次。
这次,那股腥气在他鼻子里清晰了起来。
不像刚才是模糊的一团。那股味道像铁锈,又像是放久了的猪肝,带着股子沉闷的湿气。这大概就是老烟说的“人气儿”。
“我闻到了。”陈默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像铁锈味。”
“那是血味。”老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埋久了吧,血渗进土里,最后就变成这味儿。”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没什么怜悯,只有一股子硬邦邦的规矩。
“记住了,这鼻子长在你脸上,系统拿不走。只要你不是感冒鼻塞,这味儿就在那儿飘着,想藏都藏不住。”
老烟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了。这儿就是个废弃的地窖,没什么看头。下次带你去个真家伙练练。”
陈默没立刻动。
他蹲在原地,把手里的黑土攥紧了。
没有系统面板弹出来,没有一行行蓝色的字告诉他这是“夯土Lv.1”还是“夯土LV.2”。
只有这股子钻进鼻子里的土腥味,还有指尖那冰冷、粗糙的触感。
这感觉真实得让人心里发慌,又踏实得让人想哭。
他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回去的路上,吉普车没开暖气。
老烟开车,车载音响里放着那种咿咿呀呀的老戏文,听着让人昏昏欲睡。
陈默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把他的脸吹得生疼,鼻子更是冻得通红,像是要掉下来一样。
但他一直歪着头,鼻子一抽一抽的。
路过一片菜地,他闻到了烂菜叶子的酸腐味。
路过一个水塘,他闻到了死水的腥臭味,还有旁边湿泥巴的土味。
路过一段拆迁的墙根,他闻到了那种砖石碎渣里透出来的石灰味,那是人造的东西,和泥土截然不同。
以前。
以前他坐在车里,根本不用闻。
系统会在视野里标出来:左侧五十米,水塘,深度三米。右侧一百米,废弃建筑,无人。
那时候世界是数据,是标签,是冷冰冰的线条。
现在世界成了味道,成了颜色,成了打在脸上的风。
“看什么呢?”老烟瞥了他一眼,“鼻子都要冻掉了。”
陈默没回头,依旧盯着路边一棵枯死的树底下。
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落叶,下面压着黑褐色的腐殖土。
“我在闻。”陈默说。
“闻什么?”
“闻这个城市。”
陈默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冻得人脑仁疼的冷气吸进去。
“以前从来没觉得,长沙的土这么腥。”
老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这就对了。”
他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吉普车轰鸣了一声,窜了出去。
“这土里埋着人,埋着畜生,埋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闻得懂了,这地底下的路,你就看得见了。”
陈默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野。
他的手插在兜里,摸到了那个日记本的硬皮角。
“嗯。”
他轻声应了一句。
“我会闻的。”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驶入了市区。
那里的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烧烤摊的孜然味和下水道的味儿。
那也是一种味道。
属于活人的味道。
陈默闭上限,在脑子里把刚才那股“铁锈味”刻了下来。
那是他重新拿回来的第一把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