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博物馆的三楼,人不多。
这会儿不是节假日,也没什么旅游团,空荡荡的展厅里只有几个保洁阿姨在拖地。空气里飘着股那种特有的味道,是地板蜡混合着恒温恒湿系统吹出来的冷气味儿,闻着干净,但也冷清。
沈青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她今天没穿那身常备的战术服,换了件深灰色的风衣,看着跟普通来逛展的上班族没两样。
她在三号展厅门口停下,没进去,指了指里面正中间那个玻璃柜子。
“第二课。”她说,“看。”
陈默跟上去,站在那个柜子前。
里面摆着件唐三彩,是个仕女俑。胖乎乎的脸,身上披着条长帛,绿釉和黄釉交错着,看着挺喜庆。
以前陈默看这玩意儿,那是另一番光景。
只要盯着看两秒,系统面板就会弹出来:【唐三彩仕女俑。年代:盛唐。品相:优。内部结构:完整。烧制温度:950度左右。】
连那仕女肚子底下有没有气泡,釉面底下有没有裂纹,面板上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还会用红线给圈出来。
现在?
陈默瞪大了眼,除了那一层光溜溜的釉面,啥也看不见。
“看什么?”他问,“我看它挺好看的。”
“好看没用。”沈青瓷斜了他一眼,“你以前靠骨骼透视看内部结构,一眼就能看穿它是真是假,是好是坏。现在你没了。”
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那仕女的大腿位置。
“看这儿。”
陈默凑近了点。玻璃上映出他那张有些憔悴的脸。
仕女大腿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如果不打着手电筒照,根本发现不了。
“裂痕?”陈默问。
“对。但这裂痕怎么走的,你得看明白。”
沈青瓷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条纹,从口沿往下走,一直走到腹部,停了。”她比划了一下,“你看那走势,很直,没分叉。这说明什么?”
陈默看着那道线,脑子里转了一下。
“说明……断了?”
“那是烧制时的温度不均。”
沈青瓷直接给了答案。
“里面火候没匀开,这地方受热太快,釉面撑不住,裂了。但这裂纹没到底,说明这胎体没坏,就是皮肉伤。这不是摔的,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她手往下移,指了指仕女的底座。
“再看这个。”
底座那儿也有一道裂纹,但这道裂纹不一样。
它是从底往上走,走了一半突然分了三个叉,像是个鸡爪子印。
“这个呢?”沈青瓷问。
陈默这次没急着说话。他趴在玻璃柜上,死死盯着那道“鸡爪印”。
看久了,眼睛有点酸。
但他确实看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道裂纹里填满了土,灰蒙蒙的。而且裂纹边缘有点翘皮,不像上面那道那么平整。
“这是……后来弄的?”陈默迟疑着说。
“这是埋藏应力。”
沈青瓷抱着胳膊,冷冷地说道。
“这东西在土里埋了几百年。地下的土是活的,会动。尤其是这种陶器,底座受力最大。土的压力从底部往上顶,顶不住的时候,釉面就炸了。”
“这种裂痕,叫‘惊裂’。是时间留给它的疤。”
陈默听愣了。
他以前真没注意过这些。
以前看见这种带裂纹的玩意儿,系统直接判定:【品相下降。价值折损30%。】然后他转头就走,看都不看第二眼。
在他眼里,这东西就是个数据不合格的次品。
但现在听沈青瓷这么一讲,这裂纹里全是故事。
“我以前不用看这些。”陈默嘀咕了一句,“系统直接告诉我结果。”
“所以你以前是瞎的。”
沈青瓷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这话扎人。
“系统替你看了。你自己没看过。你走了那么多斗,摸了那么多货,但你根本不认识它们。你只认识那几个蓝色的字。”
陈默张了张嘴,想反驳两句。
比如我也看出不少好东西,比如我也没错过什么大货。
但他最后没说出口。
因为沈青瓷说得对。
他只是个读屏的人。
陈默胸口有点堵。他转过身,再次把视线投向那个仕女俑。
这次他没急着看结果。
他蹲下来,把脸贴在玻璃上,也不管旁边的保洁阿姨是不是在拿扫帚戳他的鞋底。
他看那道釉面的裂纹。
看它怎么像条小蛇一样蜿蜒,看它怎么在灯光下折射出不一样的光晕。看底座那道“惊裂”里的陈年老土,那是几百年前唐朝的土,被压进缝隙里,成了现在这个样。
他也看那仕女的脸。
以前觉得胖,现在细看,那眉眼其实有点下垂,像是在愁什么事。
二十分钟过去了。
陈默一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沈青瓷也没催,就站在旁边,像根柱子似的守着。
终于。
陈默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
“我看清了。”
他嗓音有点闷,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那裂纹里有个小黑点,应该是个气泡,烧的时候没跑出来。”
“底座那土,颜色跟上面的不一样,底下更黑一点。可能是那墓里以前进过水。”
陈默慢慢站直了身子。
“不是系统让我看到的。”他看着沈青瓷,“是我自己看到的。”
沈青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笑很浅,一闪就没了。
“那就对了。”
她伸手在陈默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
“走。回家吃饭。”
陈默点点头,刚想转身迈步。
就在这当口。
视野正中央,那个许久没动静的淡蓝色面板,突然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它出现得太突兀,带着股子最后通牒的狠劲。
上面的字迹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淡蓝,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刺眼的惨白。
【体质强化:Lv.1→已消失。】
【系统提示:所有强化类技能已归零。】
【拾取者当前状态:普通人。】
普通人。
陈默盯着这三个字。
哪怕之前有了心理准备,哪怕老烟和沈青瓷给他补了那么多课,但真看到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手里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断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甲。跑八百米会喘,扛五十斤大米会累,蹲久了腿会麻。
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陈默?”
沈青瓷看他站在那儿不动,回头喊了一声。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把面板关掉。
“没事。”
他应了一声,迈腿准备走。
脚刚一用力。
那种久违的、属于凡胎肉体的酸麻感,顺着大腿根儿一下子窜上来,直冲脑门。两条腿像是被几千根针同时扎着,又胀又痛,根本使不上劲。
“嘶——”
陈默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旁边的展柜玻璃。
沈青瓷回过头。
她看着陈默那副龇牙咧嘴、揉着大腿的样子。
“麻了?”
“麻了。”陈默苦笑了一声,一边揉着腿肚子一边把重心换过去,“蹲太久了。”
沈青瓷没说话。
她走过来,伸出手。
陈默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手。
那不是要拉他的手,而是做出来个“请”的姿势。
“麻就揉揉。”沈青瓷说,“普通人蹲久了都这样。揉开了就好了。”
陈默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正在恢复知觉的脚。
是啊。
普通人蹲久了都这样。
他以前不麻,那是系统给的作弊器。现在麻了,才是真的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陈默弯下腰,用拳头狠狠捶了两下大腿侧面。
那种酸麻的痛感,让他额头冒了点汗。
疼。
但也真。
“走吧。”
陈默直起腰,虽然步子还有点虚,但他走得很稳。
“回家吃鱼。”
他对沈青瓷说。
沈青瓷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展厅门口的光线很亮,照在她挺直的背影上。陈默跟在后面,闻着空气里那股子地板蜡的味儿,听着自己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他觉得这声音,比以前那叮叮当当的系统提示音,好听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