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冬天这就快熬到头了。
风还是有点硬,刮在脸上生疼,但那股子要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阴劲儿算是过去了。阳台上那几盆被老烟瞎折腾的花,枝头竟然冒出了点绿芽苞。
陈默搬了个小板凳,缩在阳台角落里。
面前摊着那个黑皮日记本。
风吹得纸页哗啦啦响,他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按着。这手有点糙,指甲边上还起了点皮,那是这两天练绳结磨的。
他另一只手里捏着笔,笔尖在第二十六页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第二十六天。”
字写得有点歪,不如以前那种打印体似的工整。那是肯定的,没了技能加持,这手也没那么稳当,写出来的字带着点凡人的烟火气。
“我是普通人了。”
陈默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瞬,然后接着往下写。
“没有系统技能。没有体质强化。夜视没了,危险预知也没了。那个曾经让我觉得无所不能的蓝框框,现在就剩个空壳子摆在那儿。”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会儿,像是在盘点家底。
“但我还有这些东西。”
“我还有一双手。虽然现在只能拉四个引体向上,但还能打结,还能摸土,还能端碗吃饭。”
“我还有一个鼻子。这鼻子没经过系统强化,闻不出几百米外的尸体味,但老烟说,能闻出夯土和生土的区别。这就够了。”
“我还有一双眼睛。看不了透视,但沈青瓷教过,能看裂纹,看走线,看那些埋在泥底下的真东西。”
“我还有脑子。三年下墓换回来的肌肉记忆,那些在斗里打滚的经验,系统拿不走。那些东西长在我的神经上,刻在我的骨头里。”
笔尖沙沙地响,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翻了个页,纸面被风吹得一阵乱颤,他用力按住。
“我还有老烟。那个把烟头掐灭了教我闻土的老烟。”
“我还有沈青瓷。那个嘴上不饶人,却能把热饭端到我跟前的沈青瓷。”
写完这两句,陈默的手指紧了紧。
他又换了一行,字迹稍微重了点。
“我还有小七。”
写到这名字的时候,他没停顿,写得很快,像是怕一慢就写不下去了。
“它不在了。但那个食盆还在。每天放进去的鱼还在。那股子若有若无的三文鱼味儿还在。它打呼噜的声音,它蹭裤腿的触感,都在我的记忆里。那不是数据,那是真的。”
“我还有这本日记。”
陈默翻过一页。
“写到第二十六页了。每一页都是真的。没有系统生成的废话,全是纸笔划拉出来的痕迹。”
他合上笔帽,把本子捧起来,用力合上。
“啪”的一声脆响。
像是给这乱七八糟的二十多天,画了个句号。
陈默把日记本往旁边的洗衣机上一扔。
那个淡蓝色的面板还在视野角落里悬浮着。
【系统核心运行中。拾取功能:正常。剩余拾取次数:3/3。】
那几个字还在那儿闪烁,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推销员,还在试图兜售那最后一瓶后悔药。
陈默看都没看一眼。
就像看见个过期的促销广告,连眼神都懒得给。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这一起猛了,腰眼那儿“咔吧”响了一声。
疼。
酸。
那是普通人的骨头,那是因为昨晚上睡姿不对,或者是刚才坐久了僵住了。
以前哪有这种事?那时候这身体跟铁打的似的,别说腰疼,连个喷嚏都不带打的。
陈默反倒乐了。
他扭了扭腰,听着那一阵咔咔的脆响,觉得这声音听着真亲切。这才是人活着该有的动静。
他转身掀开阳台的帘子,往屋里走。
客厅里烟雾缭绕。
老烟正窝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个把件,是一对核桃,盘得油光锃亮。电视开着,演着八点档的狗血剧,他也没看,就那么盯着屏幕发愣。
“老烟。”
陈默喊了一声。
老烟眼皮子都没抬:“嗯?咋了?饿了?锅里还有剩饭,自己热去。”
“不饿。”陈默走到沙发后面,拍了拍老烟的肩膀,“明天带我去闻土。”
老烟手上的核桃停了。
他抬起头,斜着眼看陈默:“咋了?前两天不是去闻过了吗?那郊外的土还没闻够?都让你闻出锈味儿来了。”
“再闻。”
陈默说得很干脆。
“闻到不用想就能分辨为止。闻到那种土腥味儿一进鼻子,我就知道底下有没有东西为止。”
老烟盯着他看了几秒。
陈默的眼神很亮,那是种沉下去又浮上来的亮,不带一点虚劲儿。
老烟咧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行。”
他把核桃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
“明天早起。这回不带你去郊外了,带你去个工地。那底下挖出过棺材板,让你闻闻那上面附着的土是个什么味儿。别到时候真下了斗,把那陈年老尸土当成新鲜黄泥巴了。”
“成。”陈默点头,“几点?”
“六点。起不来我就拿拖把抽你。”
“起得来。”
陈默说完,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看看沈青瓷干啥呢,这一下午没动静。”
老烟看着他的背影,又把核桃拿起来,这一回盘得更有劲儿了。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
陈默走到门口,看见沈青瓷正背对着他洗碗。那背影挺拔,透着股子利索劲儿。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角落里的食盆。
盆里的鱼少了一块。
那是刚才放进去的。
虽然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那是真的少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那个没用的系统面板在脑子里彻底关到了底。
他没看见的是,在那个已经沉寂的面板最最底下,一行比灰尘还要不起眼的小字正在闪烁。
【容器37号·系统剥离进度:97%。】
【预计完成时间:不确定。】
【备注:0号留言——“让他自己走。”】
那行字像是一句无声的嘱托,隐没在数据流的深处。
陈默吸了口气,那是厨房里洗洁精混合着还没散尽的油烟味儿。
这味儿不好闻,呛人。
但这是日子的味儿。
他迈腿走了进去。
“我来擦桌子。”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