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山里的风,带着股子湿漉漉的霉味。
这是那种只有老林子里才有的味道,腐叶子烂在泥里,再混着点不知名的野草根须气儿。陈默站在一处荒坡上,脚底下是乱草丛,没过小腿肚子。
老烟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那包看着比陈默岁数都大,洗得发白,边角全是毛边。他拿脚在草丛里扒拉了两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不是正儿八经的盗洞,是个塌了一半的气孔,旁边散落着几块青砖。
“下去。”老烟指了指那洞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吃饭了’。
陈默往下瞅了一眼。
黑。
那是真黑。
以前下斗,只要陈默眼珠子一转,Lv.3的夜视立马启动,哪怕是只有星光的晚上,墓室里的灰都能给他照得清清楚楚。那时候这黑在他眼里就是个灰蓝色的滤镜。
现在?
那就是一坨浓得化不开的墨。
陈默觉得喉咙有点干,他咽了口唾沫,没动。
“怎么?怕了?”老烟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周围,又给塞回去了,“这可是座宋墓,早年被老百姓盗空了,连棺材板都给劈了当柴火烧。除了几个翻板机关,里面比公厕还干净。”
“我不是怕。”陈默说。他是觉得不真实。
以前那都是系统推着走,‘叮’一声任务来了,‘哗’一下地图开了,他是被推着往里冲。
现在没人推了。这洞口就像张着大嘴的怪兽,等着吞人。
“不是怕就下。”老烟蹲下身子,从那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随手扔给陈默。
陈默手忙脚乱接住。
是个手电筒。
这玩意儿有点沉,军绿色的铁壳子,还得装三节一号电池那种。不是现在那种轻巧的战术手电,这玩意儿拿在手里像块砖头。
“以前你夜视是Lv.3,那是作弊器。”老烟拍了拍手上的土,“现在你用这个。记着,省着点电,这玩意儿没电了就是瞎子。”
陈默握紧了手电筒,大拇指按下那个红色的塑料开关。
“啪嗒。”
一道昏黄的光柱射了出去,照在洞口的湿泥上,反出一层油腻腻的光。光柱晃得厉害,那是他手抖的。
“还有这个。”
老烟又扔过来一根钢条。
大概三十五公分长,前面弯了个钩,后面缠着防滑的黑胶布,尖端磨得锃亮。
“探针。”老烟说,“以前你那是透视眼,隔着八丈远就能看见墙后面是空的还是实的。现在你得拿手去试。每走一步,先拿这玩意儿往地底下扎。扎得动的是土,扎不动的是砖,扎下去空心的……那就是机关。”
陈默把探针攥在左手里,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钻进骨头缝里。
“还有这个。”
第三个东西扔过来了。
一把小锤子。羊角锤,头都磨秃了。
“以前你摸摸墙就知道结构,那是系统给你开挂。现在你给我敲。”老烟指了指洞壁,“敲着声音实诚的,是墙。敲着‘空空’响的,后面有夹层。听见没有?”
陈默看着手里的三样东西。
手电筒、探针、小锤子。
这就全副武装了?
“就这些?”他问了一句。
“就这些。”老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师父当年传给我的就这些。他师父传给他的时候,连手电筒都没有,那是火折子。咱这行当,几千年都是靠这三样吃饭。也就是你这三年,让那破系统给养刁了嘴。”
陈默没说话。他把锤子别在腰带上,右手拿着手电,左手握着探针。
“我下了。”
他说了一句,然后吸了那口带着霉味的冷气,一矮身,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进洞,那种压迫感就上来了。
那种只有在几米深的地下才有的阴冷,像是无数条冰凉的小蛇,顺着裤管往上钻。陈默感觉后背上的汗毛都在立正。
他把手电筒的光柱往前打。
墓道不宽,也就够一个人猫着腰走。两边是青砖砌的墙,砖缝里全是泥垢。
“当。”
陈默拿探针在前面地上扎了一下。
扎不动。
是夯土。
他又往前挪了一步,探针再扎。
这回扎进去了半截。
“空心的?”陈默脑子里嗡了一下,猛地把手电筒的光往下压。
没等他看清,光柱晃过脚边的一块砖。
那块砖有点翘角,像是被人动过。
第三步。
他迈腿,脚后跟刚落下去。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死寂的墓道里像是个炸雷。
陈默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就像是被点穴了一样,他右脚还踩在那块砖上,没敢落实,也没敢抬起来。只有那道光柱在微微颤抖,照在他那双满是泥土的登山靴上。
那块砖,在微微下沉。
如果是以前,系统面板早就红了,那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早就弹在他视网膜上,甚至还会给他标出一条绿色的安全路线。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一声让人心惊肉跳的“咔”。
“别动。”
老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在洞里带着回音。
“你踩着翻板了。”
陈默没敢回头,牙关咬得死紧:“我知道。”
“以前系统会提前告诉你,是吧?”老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还能给你算出翻板的触发延迟是0.5秒还是0.8秒。”
“以前是以前。”陈默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感觉那块砖还在往下陷,虽然极其缓慢,但确实在动。
只要这一脚彻底踩实,或者是猛地一抬脚,这块平衡被打破的翻板就会瞬间翻转,把他整个人漏下去。
下面是什么?
是尖刺?还是流沙?或者是几米高的摔断腿的坑?
不知道。
现在他就是个瞎子,是个聋子。
“现在,你慢慢把脚抬起来。”
老烟的声音变得严肃了。
“慢。非常慢。别用猛劲儿。那机关轴头都锈了几百年了,你动作一大,震动了轴心,它就开了。”
陈默屏住呼吸。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绷紧了,哪怕是屁股上的肌肉都锁住了。
右脚脚踝微微用力,试探性地把脚后跟往上提。
那块砖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磨牙。
“稳住。”老烟在后面说,“别急。就是个千斤顶你也得这么提。”
陈默额角上的汗流下来了,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蛰得慌。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那块砖。
一毫米。
两毫米。
终于,脚掌离开了砖面,悬在半空。
那块砖“嗡”的一声轻震,停住了。
没翻。
陈默觉得嗓子眼发干,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悬着脚,没敢落地。
“落下去。”老烟吩咐道,“往左边落,左边是实土。”
陈默小心翼翼地把脚往左边探,踩实了地面。
直到双脚都站稳了,他才敢大口喘气。
这一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把冲锋衣里面那层T恤都浸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烟走上来,拿探针在他刚才踩的那块砖旁边戳了戳。
“你看。”老烟指着那砖缝,“这底下是个老机关了,弹簧早没劲儿了,锈死了一半。你要是刚才猛地一抬脚,震动传导下去,没准那锈住的轴还能给你崩断了。”
老烟直起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手劲挺大。
“这就是没了系统的下场。”老烟看着陈默那张煞白的脸,“你以前那是玩游戏,有无敌挂。现在你是拿命在赌。一步走错,那就是个死。”
陈默握着手电筒的手还在抖。
那种恐惧感是真实的,不是系统提示的“危险值:90%”,而是实实在在的、透心凉的恐惧。
但奇怪的是,这种恐惧里,竟然混杂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这就是真实的下墓。
没有数据,没有面板。
只有命。
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手电筒的光柱重新打直,照亮了前面那条幽深黑暗的墓道。
“我知道了。”
他声音有点哑,但比刚才稳当多了。
“这算是第一课?”
“算。”老烟点点头,从兜里摸出烟盒,这次真点了一根,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欢迎回到人间。”
老烟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白雾。
陈默没接茬。
他拿着探针,照着老烟教的路数,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扎。
“笃。”
这回扎对了。
是实地。
陈默迈开腿,踩着那实地,稳稳当当地走了过去。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墙角的阴影里,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陈默没管它,继续往前探路。
这回,他是真的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