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下斗。
这是一座唐墓,规格不算高,是个土洞墓。位置在陕西那边的一处荒坡底下,也是老烟找的关系才探到的。
墓道里很干,那种干是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干。没有风,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陈默自己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呼……吸……”
陈默调整着呼吸节奏。以前有系统的时候,氧含量都在面板上显示着,什么时候该省气,什么时候该换气,都有条不紊。现在全靠感觉,稍微走快点,肺就开始抗议。
他手里攥着那把老掉牙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漆漆的前方晃荡。
这地方黑得彻底。没有了夜视眼,这黑就像是实体一样,压在手电筒的光圈边缘,随时都要把这点光给吞了。
陈默停下脚步,把鼻子凑近了墙根。
吸了两口。
那股子味道很冲。
一股子像是陈年铁锈又像是干鱼的腥气,直往鼻孔里钻。这是夯土特有的味儿,被人踩实了,经过了一千多年发酵出来的味道。
“左边。”陈默偏过头,对着身后的黑暗说,“左边是人工砌的,那是夯土墙。”
老烟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盏冷光灯,也没说话,只是用脚尖轻轻磕了一下地砖。
“右边呢?”老烟问。
陈默又扭头闻了闻右边。
那边没那股子腥味,只有一股子生涩的土味,像是刚翻开的黄泥地。
“右边没味……是自然的山体。”陈默肯定地点点头,“这墓是依山而建,右边就是山根子。”
“那墓室在哪边?”
“往左走。”陈默回答得挺快,“唐墓多是单室,顺着人工夯土走,肯定能进主室。”
这逻辑没毛病。这是老烟这几天一直给他灌输的常识。他心里稍微有了点底,这把算是没白练。
迈腿,走人。
陈默往左边跨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柱顺着墙根往前扫。他走得挺稳,心里甚至有点小得意。闻味儿这一关,看来自己是过了。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停。”
老烟的声音突然在背后炸响,没有什么起伏,但透着股子让人汗毛倒竖的冷硬。
陈默脚后跟一刹,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探针,以为是要有什么机关发动了。
“怎么了?”他压着嗓子问,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刚才漏了一个东西。”
老烟从阴影里走出来,那盏冷光灯打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什么?”陈默四处看了看,没发现异常。
“你闻到了夯土,判断出了墓室方位。这很好。”老烟走到陈默刚才落脚的地方,蹲下身,“但你没看地面。”
陈默也赶紧蹲下,把手电筒的光打在老烟手指的地方。
就在两块青砖的接缝处,有一层极细的粉末。白花花的,如果不是光线侧着打过去,根本看不出来。这粉末压得很实,但表面有些细微的划痕。
“这是什么?”陈默问。
“新石灰。”
老烟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那粉末上轻轻抹了一下,“这座墓早年被人光顾过,那盗洞打得急,回填的时候也没复原,就撒了层石灰粉遮掩。这石灰还没彻底跟周围的土合槽,看着是一块砖,其实底下是松的。”
老烟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刚才那第五步,正好踩在这石灰边上。如果你步子再大一点,重心全压上去,就会滑倒。”
陈默愣了一下。
他回想刚才的感觉。脚底下去确实是踩实了,没打滑。但听老烟这一说,那确实是有点运气的成分。
“以前系统会标红。”陈默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挫败,“那这种回填土,系统会把边缘标成警示红线。”
“以前是以前。”老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现在你的眼睛得学会自己标红。系统那是机器,它看得见数据。你那双招子是肉长的,得学会看反光,看缝隙,看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陈默盯着那层白灰,没说话。
那是真的险。
要是刚才滑一跤,在这封闭的墓道里摔个七荤八素不说,万一触动了什么连带的机关,或者摔在什么尖锐的明器上,那就是血光之灾。
“别愣着。”老烟把手电筒往他怀里一扔,“蹲下,摸摸这玩意儿。手感跟普通土不一样。”
陈默吸了口气,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头,在那层石灰上捻了捻。
粗糙。
涩。
像是摸在一把沙砾上,有点烧手。这是新石灰特有的触感,还没吸够地气,带着股子生猛劲儿。
突然——
“嘶——”
陈默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指尖上一阵刺痛。
他把手凑到手电筒底下一看,食指指腹上划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渗,红艳艳的,混着点白灰,看着挺渗人。
这石灰里头,混着碎瓷片!
唐墓里常有这种防盗的手段,或者是盗墓贼回填时图省事,把吃剩下的碗碟子碎渣子也混进去了。这瓷片比刀片还利,稍微一用力就能见红。
“操。”
陈默疼得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嘬了一口。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散开,混着那股子土腥味,让人反胃。
老烟在旁边看着,也没递个创可贴,只是冷冷地看着。
“疼吗?”
“疼。”陈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角有点抽抽。
“疼就对了。”
老烟把那一袋子工具往肩膀上一扛,转身继续往里走,“记住了,这地上的东西,不是都能拿手瞎摸的。有时候得拿眼先看,有时候得拿命去赌。这一下划的是手,下一回搞不好就是脖子。”
老烟的声音在墓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这疼就是你的老师。系统不会教你疼,它只会让你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现在这疼告诉你,这石灰下面有东西,这就是活生生的教训。”
陈默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指头。
那种钻心的疼,顺着神经直往脑子里钻。
他没用创可贴。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块手帕,随便缠了两圈,用力勒紧。那股子勒痛感让他清醒了不少。
这就是普通人的代价。
没有系统护体,没有自动防御,连摸个土都能见红。
但他没退缩。
陈默重新握紧了手电筒,光柱再次把那地上的白灰照得雪亮。他蹲在那儿,没急着走,又盯着那层石灰看了好一会儿。
这触感,这颜色,这混着碎瓷片的凶险。
全记下了。
下次,不用手摸,他的眼睛也会像雷达一样,自动捕捉这种细微的反光。
“走啊!磨蹭什么呢?”老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握着手电筒的手比刚才更稳了。
“来了。”
他迈过那层石灰,脚底板稳稳地踩在旁边的实砖上。
这一步,是他自己教自己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