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的灯光有点发黄。
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头上还套着个绿漆铁皮灯罩,一拉绳,“哐当”一声亮了,光线跟没洗干净的菜油似的,昏昏沉沉地罩在茶几上。
陈默就坐在茶几边上的小板凳上。
他跟前没别的,就一根绳子。
那是根登山用的主绳,尼龙材质,外皮是红黑相间的花纹,大概八毫米粗。这玩意儿在手里拿着,有点硬,有点涩,那是新绳子特有的生劲儿。
老烟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张前天的报纸,也不知看什么呢,翻得哗啦哗啦响。他嘴上叼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干叼着。
“开始。”老烟头都没抬。
陈默吸了口气,两只手开始动。
第一种,死扣。
这最简单。绳子绕一圈,两头一穿,一拉。
“嘣。”
绳结死死咬合在一起。
这是固定用的。下墓的时候,这头系在腰上,那头系在石头上,这就是命。系不紧,命就没了。
陈默没停,手一抖,绳子解开。
第二种,活扣。
还是绕圈,但这回那个绳头不能拉到底,得留个圈。一扯绳头,结瞬间就散了。
这是逃命用的。万一大水灌进来,或者这绳子缠住了什么东西,这一扯就能脱身。多犹豫一秒,那就是淹死或者困死。
老烟在沙发上说:“手别抖。刚才那下松得太慢。”
“知道了。”陈默没反驳。
第三种,双环。
绳子折两道,绕一圈,穿过去。
两个平行的圈。
这是悬挂用的。下到竖井里,脚踩在两个圈里,那是千斤顶也是落脚点。
这三个,陈默练了三天。手早就熟了,闭着眼都能弄出来。
但这只是开胃菜。
到了第四种,绞索。
这玩意儿有点邪性。
陈默的手指头有点僵。他把绳子的一头折回来,形成一个U形,然后把另一头在这个U形上绕圈。
“绕两圈。”老烟在旁边念咒,“必须压住主线。方向别反了。”
陈默咬着牙,手指头硬是把那根有点硬的尼龙绳给掰弯了。
一圈。
两圈。
穿过去。
用力一拉——
“咔。”
绳结那个乱劲儿,别提像个专业的绞索了,看着跟个死耗子似的,歪歪扭扭,稍微一使劲就散架。
“你他妈在系鞋带呢?”
老烟终于把报纸放下了,拿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瞪着陈默。
“这绞索是用来勒东西的。越勒越紧。你系个鞋带松松垮垮,勒不住东西还得把自己给坑了。”
陈默把那烂绳子拆了,手指头上被勒出了两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这绳子太硬。”陈默说了句。
“硬?下墓的时候那是湿绳子,比这还滑,还硬。”老烟冷笑一声,“那时候你正悬在半空,下面是几十米深的黑窟窿,你跟我说绳子太硬?”
陈默没话说了。
确实,以前系统给的“万能绳结术”,那是自带buff的。不管什么绳子,在他手里跟面条一样软,怎么弄怎么顺。系统会把手指的力度、角度都给他调得完美无缺。
现在?
这就跟让一个拿惯了枪的人突然去拿绣花针一样,手笨得像脚。
“再来。”老烟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陈默重新把绳子拿好。
第五遍。
还是那个U形,还是绕两圈。
这回方向反了,更丑。
“再来。”
第六遍。
这回穿过去的头没拉紧,散了。
陈默的额头开始冒汗。这屋里有暖气,不冷,但他这汗是急出来的。
那种无力感又翻上来了。以前做起来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现在怎么就这么难?
他盯着那根绳子,就像盯着个仇人。
“你急了。”老烟突然说。
陈默手一顿。
“急了就容易乱。乱就容易死。”老烟把报纸折好,往旁边一扔,“你以前靠系统,那叫‘输入指令’。现在我教你这叫‘肌肉记忆’。肌肉记忆是啥?是练到你想错都错不了。”
“闭眼。”老烟突然命令道。
陈默愣了一下:“啥?”
“闭眼。别看绳子。你看着我。”
老烟指着自己的鼻子,“脑子里想那个图。想那个绳子的走向。手自己动。”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眼睛闭上了。
眼前一片黑。
没有系统的辅助线,没有那个淡蓝色的面板。
只有脑海里那根红色的绳子,还有那个U形的弯。
左手捏住绳头。
右手绕圈。
一圈。两圈。
指尖感觉到绳子粗糙的纹理,感觉到那种摩擦力。
穿过去。
拉紧。
这一瞬间,陈默没敢动。他感觉这手感对了。那种咬合在一起的阻力感,很实,很沉。
“睁眼。”
陈默睁开眼。
茶几上,摆着一个标准的绞索结。
绳圈圆润,绳结紧实,越拉越紧的那种劲儿就在那个结构里藏着。
陈默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闹钟。
从闭眼开始,到打完,三秒。
“行了。”
老烟重新拿起报纸,遮住脸,“明天练第五种。蝴蝶结。那玩意儿是用来做记号的,别也给系成死扣了。”
陈默没动。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两道深红色的勒痕,那是刚才那几遍使劲过猛,被尼龙绳硬生生磨出来的。皮有点破了,渗着点血丝。
疼。
真疼。
一跳一跳的疼。
但这疼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系统给技能,那是下载安装包,爽是爽,但那是虚拟的。
现在这疼,是实实在在的。
这红印子,是陈默自己练出来的。
这三秒钟,是陈默自己扣出来的。
这绳结,是陈默自己的。
系统给不了他这个。
他伸出大拇指,在那还在渗血的指头上按了一下。
“嘶——”
他又疼得吸了口凉气,但嘴角却咧了一下。
那是属于普通人的笑。
带着点傻气,带着点疼,但那是真的。
陈默把那个绞索解开,绳子理顺。
他又一次把眼睛闭上。
手指动了动。
还得练。
这三秒是运气。明天老烟要看的是蝴蝶结。要是还系成鞋带,那这顿骂还得挨。
屋里的灯还是那么黄,照着这根红黑色的绳子,照着这双满是伤痕的手。
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