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博物馆的三楼这回没开大灯，只有展柜里那一束束冷光打在文物上。周围黑乎乎的，这种光环境以前陈默最喜欢，因为那是夜视眼大展拳脚的时候。
现在不行了。
黑就是黑，暗就是暗。陈默甚至觉得那展柜里的光有点刺眼，看久了眼晕。
沈青瓷站在一幅壁画前头。
这不是真迹，是幅高仿的敦煌壁画临摹品，但也挂了好些年了。画上是飞天，线条流畅，颜料剥落了不少，看着挺沧桑。
“第二次课。”沈青瓷也没看他，眼睛就盯着墙上的画，“你以前用骨骼透视看东西，那是看骨头的。看壁画，你就只会看后面那层泥胚子是不是开裂了。”
陈默点点头。确实，以前他看壁画，视线直接穿透颜料层，盯着后面的土坯墙。系统会告诉他墙体结构稳不稳，有没有空鼓。
“现在把那个忘了。”沈青瓷指着画，“看表面。”
“表面能看出什么？”陈默凑过去，盯着那花花绿绿的颜料，“不就是掉色了吗？”
“掉色也有讲究。”
沈青瓷的手指隔空点着壁画右上角的一块红色袈裟。
“看这儿。”
陈默把脸凑近了点，鼻尖差点撞上玻璃。
那块红色确实有些细碎的裂纹，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细网扣在颜料上。
“看见什么了？”
“裂纹。”陈默说，“很细，很密。”
“对，密。”沈青瓷点点头，“这就是后补的。原作没有这一笔。”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看裂纹密度？”
“这地方本来是块空地。”沈青瓷语气淡淡的，“这画是明朝人临摹唐朝的。明朝那个画匠觉得这儿空着不好看，就随手补了个袈裟。新补上去的颜料，底子是新的，干得快，收缩得也快，所以裂纹就密。”
她手指往下移，移到左下角的一片祥云上。
“再看这儿。”
陈默顺着看过去。
这片的裂纹跟刚才那块不一样。裂纹宽，走势长，像干裂的河床，虽然也裂，但看着舒坦，不那么拥挤。
“这裂纹疏，均匀。”沈青瓷说，“这是原作。底子是跟画一起干透的，几百年才裂成这样。”
陈默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书。
“你这是把显微镜装脑子里了吧？”他忍不住嘀咕，“我就看见一堆线，哪分得清密和疏？看着都一样烂。”
沈青瓷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是你以前不用看。”
她语气一点也不客气，“系统直接给你弹个框：‘此处为后补’。你连脑子都不用过，直接就知道结果。你的眼睛这二十多年就是俩装饰品，从来没自己判断过。”
这话挺扎心，但陈默没法反驳。
他确实是瞎子。离开了系统，他连这画是不是修补过的都看不出来。
“那我现在怎么练？”陈默问，“就盯着这裂纹看？”
“每天看一幅。”沈青瓷说，“看一个月。”
“一个月？”陈默眉毛挑了一下，“这么久？”
“久？”
沈青瓷抱着胳膊，侧过身看着他，“老烟闻土闻了十年，才敢说下斗不踩空。你这就嫌久了？系统那是喂饭给你吃，现在你自己学着拿筷子，你还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陈默没话说了。
确实，老烟那手绝活是拿命换来的，他这才哪到哪。
“行，一个月。”陈默咬了咬牙，“我就不信这点线我还能看花眼。”
他重新把脸凑过去，死盯着那幅壁画。
十分钟过去了。
那飞天还是那个飞天，裂纹还是那个裂纹。在他眼里，那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是小孩子随手画上去的涂鸦。什么密的疏的，根本分不清。
除了眼睛发酸，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看不出来。”陈默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我都看了十分钟了，这两块除了形状不一样，裂纹看着没区别啊。”
“因为你心不静。”
沈青瓷也不急，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你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系统面板。把那东西扔了。你现在就是个刚入行的学徒，学徒就得拿眼去瞪，瞪到眼睛发酸，瞪到脑子里只有那几条线。”
陈默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
他又看。
这次他试着忽略整体的画面，只盯着那一个个细小的方块。
又过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过去了。
陈默觉得眼睛都有点流泪了。那种干涩的刺痛感很真实。
慢慢地，那堆乱线好像真有点变化了。
右上角那块，裂纹确实挤得慌，线条很短，杂乱无章，像是被人硬生生挤在一起。
左下角那块，裂纹像是长了脚，往四周延伸，虽然也裂，但透着股子从容。
“好像……有点不一样。”陈默眯着眼说，“右边的看着让人憋屈，左边的看着……松快点？”
沈青瓷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这就对了。这就是眼睛在长记性。”
她把围巾紧了紧，“明天还来？”
陈默直起身，感觉脖子都僵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吧响了一声。
“来。”陈默说，“一天不来我是狗。”
“行。”
沈青瓷转身往出口走，“那就别废话了，去吃饭。老烟说今晚炖了鱼。”
陈默跟在她后面，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壁画。
那飞天还在笑，脸上全是裂纹。
要是以前，他肯定觉得这画破了，不好看。
现在看久了，他竟然觉得那裂纹里头，好像藏着点别的味道。
那是时间的味道。
“明天看那幅绿色的。”陈默指了指旁边另一幅。
“随你。”
沈青瓷头也没回。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
没有系统，没有面板。
只有两个人，和明天还要继续的一幅破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