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枯叶子在荒坡上打转,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沙沙声。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草长得半人高。陈默站在一个刚挖开不久的盗洞口边上,脚底下踩着几块碎砖头。
那个洞口黑咕隆咚的,像只张开的兽眼,往外冒着丝丝凉气。
老烟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正拿着那把老掉牙的烟斗在清理烟油,甚至都没往洞口看一眼。
“行了,就到这儿。”老烟拿指节磕了磕烟斗,“你自己下。”
陈默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老烟:“你不进?”
“我在上面等你。”老烟把烟斗别回腰带上,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是个小墓,没多大意思。我去也是浪费时间。”
“你不怕我出事?”
陈默问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这可是真下墓,不是去菜市场买菜。以前他有系统,透视开路,预知挂身,那是开了全图挂。现在?他就是个摸黑走路的瞎子。
老烟抬起眼皮,斜了他一眼。
“你以前一个人下过多少次?”
“几十次。”陈默说,“但以前有系统。”
“以前有系统,你也是一个人。”
老烟站起来,走到洞口边,用脚尖点了点,“系统那个玩意儿,它不会替你跑,不会替你躲,也不会替你做决定。你以前每一次下墓,都是你自己走的。系统顶多就是让你少挨几下打,少走几步冤枉路。”
“哪怕是以前,你也是一个人在动弹。现在就是没了那个给你报路的向导,路还得你自己走。”
陈默听着老烟的话,觉得喉咙有点干。
确实是这样。系统再神,最后迈腿的是他,喘气的是他,拼命的也是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装备。
左手拿着那个黄壳子的老式手电筒,右手攥着那根三十五公分长的探针,腰上别着小锤和一盘绳子。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行。”
陈默吐出一口浊气,“我下了。”
老烟没再说话,甚至都没给他个手势,只是重新蹲回石头上,那是真没打算管。
陈默咬了咬牙,把手电筒打开,那道昏黄的光柱刺破了黑暗。他吸了口气,一矮身,钻进了那个狭窄的盗洞。
洞子里阴冷。
那种冷是贴着皮肉往里钻的。陈默顺着洞壁往下溜,脚底板踩实了每一块土。
到了底。
下面是一条甬道。不高,得猫着腰走。
陈默站直了身子,伸手晃了晃手电筒。光柱在前面的墙上乱晃,他的手有点抖,连带着那光也跟着晃荡,把墙上的影子扯得忽大忽小。
第一步。
他没急着迈腿。
以前这时候,系统面板早就弹出来了:【安全。】或者是前方多少米有机关。
现在什么都没有。
陈默握紧了探针,弯下腰,对着面前的地面狠狠扎下去。
“笃。”
实的。
拔出来,换两寸远。
“笃。”
还是实的。
他才敢把脚迈出去。
第二步。第三步。
探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夯土里,发出那种闷闷的声响。这声音在死寂的甬道里听着特别单调,也特别让人心慌。
每扎一下,陈默的心就提一下。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探针扎下去的手感不对。
有点软。像是扎在了一层酥饼上。
陈默立刻停住了脚,手电筒往下一打。那是块稍微有点发黑的土,看着跟旁边没什么两样。要是以前,他早就踩上去了。
但现在他没动。
他换了根探针,在旁边又扎了一下。这次扎到了硬土。
“这是虚土。”陈默自己嘀咕了一句。
他绕开了那块地,脚尖点着旁边的实地走了过去。走过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下面说不定就是个翻板,或者是个坑。
要是以前,他可能就掉进去了。
第五步。第六步。
陈默的汗把后背的冲锋衣都浸透了。这种高度紧绷的神经比跑个八百米还累。
终于,甬道到了头。
面前是一扇石门。
半掩着,露出一条黑缝。
陈默走到门前,没急着推。他拿小锤在门框上敲了敲。
“咚——”
声音有点脆,带着回音。
“空的。”他判断道。
他又拿探针顺着门缝往里探了探。针尖划过石面,没有那种挂着丝线的感觉。没有连环翻板,没有落石。
他这才伸出手,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
“吱呀——”
石门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要命。
门开了。
墓室不大,四四方方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一口棺材摆在正中间。四面墙上有壁画,虽然斑驳了,但还能看清大概的轮廓。地上散落着一些碎陶片。
陈默走进去。
那种压抑感稍微散了点。
他走到地上的碎陶片跟前,蹲下来。
这陶片看着灰扑扑的,上面沾着泥。陈默没嫌弃,伸手捡起一块。
用大拇指搓了搓上面的泥。
粗糙,涩。
这是墓里的原生土。
他又把陶片凑到手电筒底下看。陶片断裂的地方有那种细微的裂纹,裂纹里填满了白浆。
“汉代。”他低声说,“中期。这是随葬的陶罐,不是盗墓贼留下的。盗洞回填的土不带这种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看壁画。
手电筒的光顺着墙面走。那些线条断断续续的,裂纹很宽,像是干裂的河床。
“裂纹均匀,走向自然。”陈默想起了沈青瓷教他的,“原作。没被盗墓贼破坏过。”
最后,他走到棺材前。
是一口木棺,黑漆早掉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他没开棺。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蹲下身子看了看棺材底下的土。土很平,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棺材盖板上积着一层薄灰,那是几百年的尘土。
“保存完好。”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墓没被盗过。”
搞清楚了。
任务完成。
他转身往外走。关上石门,顺着甬道往回爬。
爬出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光让他眯了眯眼。
老烟还在那块石头上蹲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矿泉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瓶身。
看见陈默露头,老烟把瓶子递了过来。
“怎么样?”
陈默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那种虚脱感一下子涌上来,腿肚子都在转筋。
“汉代中期。”陈默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没被盗过。壁画是原作。棺材完整。”
老烟点了点头,“用了多长时间?”
陈默看了一眼手表。
“四十三分钟。”
“以前呢?”老烟问。
“以前……”陈默想了想,“以前这种小墓,七分钟就够了。系统扫描,出报告,走人。”
老烟哼笑了一声,也不知是讽刺还是感慨。
“四十三分钟。”
老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但你看到了。以前那七分钟,你看到了吗?”
陈默愣住了。
以前七分钟。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系统生成的淡蓝色面板,看见了那行标准的【汉代中期】,看见了那几行冰冷的数据报告。
他看见了棺材的材质,看见了墓室的长宽高。
但他看见那块碎陶片上的白浆了吗?他看见壁画上那条像河床一样的裂纹了吗?他看见那块虚土下面藏着的危机了吗?
没有。
以前他只看见了结果。
现在他看见了过程。
“没有。”陈默把水瓶捏得咔咔响,“以前我没看到。”
“那这四十三分钟值不值?”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是刚才抠地砖留下的。虎口上有两道红印,那是握探针太用力勒出来的。膝盖上磕青了一块,那是刚才在甬道里猫腰走撞的。
疼,累,脏。
但是真实。
这墓是他自己探出来的。这几条命是他自己保住的。这些结论是他自己下的。
“值。”
陈默说得很干脆。
老烟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但很实。
“走。回家吃饭。沈青瓷炖了排骨。”
老烟说完,迈开步子就往山下走。
陈默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他跟上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黵的洞口。
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要是以前,他看着这种洞,心里想的是下面有多少货,能换多少分。
现在他看着这洞,心里想的却是哪里有虚土,哪里有机关,哪里要屏住呼吸。
他不怕了。
陈默把那顶满是土的安全帽往下一压,转身追上了老烟的脚步。
“老烟,下次能别让我探那种全是虚土的墓了吗?那探针扎得我手腕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你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