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墓里的空气不太流通,有一股子烂木头混着湿泥巴的怪味。
陈默站在墓道岔口,把鼻子凑近了墙根。那墙皮早就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砖茬子。他深吸了两口,那种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直冲脑门。
很明确。
“左边。”
陈默指了指左边的甬道,语气挺笃定。这几天他练“闻土”练得有点上瘾,觉得自个儿那鼻子已经能把这地底下的门道摸个七七八八了。前几次判断都挺准,这让他有点飘。
老烟站在他后头,手里拎着那盏冷光灯,也没说话,只是拿下巴点了点左边。
“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左边的墓道。
这墓道不宽,也就够一个人侧身过。地上的铺地砖早就翘了,踩上去“咯吱”乱响,听着让人牙酸。陈默走得挺快,手里的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在前方。
他以为前面会有墓门,或者是石棺,再不济也该有个耳室。
二十米。
三十米。
五十米。
前面的光柱撞在了一堵墙上。
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
陈默愣住了。他停下脚步,拿手电筒上下照了照。那是一面青砖砌的死墙,砖缝里填满了白灰,硬得跟铁板一块。
“没路?”
他扭头看老烟,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不可能啊,我刚才明明闻到了那股子腥味,是夯土的味道,这没错。”
老烟慢悠悠地走上来,也不急,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
他走到那堵死墙跟前,举起手里的探测锤,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很沉,很实。一点回音都没有。
“你闻到的没错。”老烟收了锤子,转过身看着陈默,“但这面墙是夯土砌的。夯土不等于墓室。也可能是封墙。”
“封墙?”陈默皱起眉。
“墓主人怕后人打扰,或者是为了防潮,把这条墓道给封死了。”老烟拿手套抹了一把墙上的灰,“你闻到了‘人工’的味道,但你没判断‘人工’是个啥。是墓室?是封墙?是盗洞回填?那都是人干的活儿,味道一个样。”
陈默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面墙,觉得这墙在笑话他。
“以前系统会区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面板上会直接标出来,这是‘墓道延伸’,那是‘封闭区域’。”
“以前是以前。”
老烟把烟盒摸出来,想点一根,看了看这狭窄的墓道,又给塞回去了。
“现在你得加一步。闻到了,然后敲。闻告诉你‘是不是人工’。敲告诉你‘人工的是什么’。你刚才光顾着闻味儿,忘了手里还有把锤子。”
陈默攥了攥拳头。
这感觉真憋屈。就像是明明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推门进去却是个收音机。这种被信息差耍弄的感觉,比当初没系统还难受。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回头。”老烟转身往回走,“还得去岔路口看看。”
两人退回到刚才那个岔路口。
陈默站在那,脸有点热。他有些不信邪,又凑到右边的甬道口闻了闻。
没味儿。
那是股子生土的涩味,像是刚切开的萝卜。
“右边是山体。”陈默摇摇头,“自然沉积土,没人动过。那墓室在哪?”
老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冷光灯往上抬了抬。
那一束惨白的光打在了头顶上。
“上面。”老烟说。
陈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
头顶是黑乎乎的甬道顶,也是土层。
“你闻闻头顶。”老烟提醒道。
陈默有点迟疑。这姿势别扭,他得仰着脖子,踮着脚。他凑近了那个顶部的土层,用力吸了两下鼻子。
一开始没闻出来,那上面土味太冲。
他屏住呼吸,重新把那股铁锈味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
淡。很淡。
但确实有。
“……有。”陈默放下脖子,扭了扭酸痛的颈椎,“很淡,但这上面有夯土味儿。”
“这就对了。”
老烟拍了拍身上的土,“这座墓是竖穴。不是横穴。古人事儿多,怕人摸进来,就把墓室建在头顶上,拿土封死下面的道。你以后不能光闻左右,得闻上下。这地底下的东西,它是立体的,不是画在纸上的饼。”
陈默站在那,半天没动弹。
这错犯得挺低级。
他光想着顺着道走,忘了还得抬头看路。
“记住了?”老烟问。
“记住了。”陈默点点头。
“那还不动手?上去看看?”
陈默深吸一口气,从腰包里掏出那根探针。他没急着扎,而是先拿锤子在头顶的土层上敲了敲。
“咚。”
声音有点空。
“这上面有问题。”他说。
“那就对了。”老烟笑了笑,“这才叫下斗。闻是第一步,敲是第二步,看是第三步。以前系统那是给你省了步数,现在你自己走,别嫌麻烦。”
……
晚上回到安全屋。
陈默洗了把脸,水盆里的水都变黑了。他擦干脸,坐在桌前,摊开了那个黑皮日记本。
这是第五十天。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了下去。
“第五十天。”
“犯了第一个错。把封墙当成了墓室。差点撞死在墙上。”
他停了一下,回忆起老烟那句“闻是第一步,不是最后一步”。
“老烟说,‘闻是第一步,不是最后一步’。我记住了。”
“以前系统一步到位,那是机器的事。现在我要三步:闻、敲、看。慢。但是我的。”
写完这几行字,陈默看着那墨迹干透。
他合上日记本,那种憋屈感散了不少。
这时候,老烟端着两碗面条从厨房出来,那面条上还卧着个荷包蛋,油汪汪的。
“吃饭。”老烟把碗往桌上一搁。
陈默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有点咸。
但他吃得很香。
“明天练什么?”他边吃边问。
老烟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明天练凿。既然找着了头顶上那块空地,你就得给我凿开它。别到时候墓室在头顶,你还得让人给你递梯子。”
陈默嚼着面条,点了点头。
“成。”
他低头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流了出来。
那是对他这个普通人的一天,最好的奖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