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冬天到了尾巴尖上，夜里还是冻骨头。
风从阳台推拉门的缝里钻进来，带着股湿冷的味道，像是能把人的骨髓都给冻住。陈默没关严，留了道缝，他坐在那张平时没人坐的小马扎上，手里头捏着根烟，也没点。
他就那么盯着角落里的一块地砖发呆。
那是阳台左角落，避风，光线也好。以前那儿放着个软垫子，粉红色的，丑是丑了点，但那是小七的窝。那家伙每天吃饱了喝足了，就爱往那一瘫，把肚皮翻出来晒太阳，睡得跟头死猪一样，呼噜声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
现在那儿空了。
垫子沈青瓷给收起来了，洗干净收在柜子底下了。地砖上还有点灰，那是以前垫子盖住的死角，看着有点扎眼。
陈默伸出手，指头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以前这时候，他手里要是没事，习惯性地就要把系统面板划拉出来。看看剩余的拾取次数，看看技能栏里那满格的经验条，或者是看看那上面有没有刷出什么新的悬赏任务。
那是种瘾。
就像人没事总想把手机掏出来刷两下似的。
现在不用看了。面板还在，但空得像个被洗劫一空的烂尾楼。
身后有动静。
推拉门的滑轨“吱呀”一声，有点涩。
陈默没回头，只觉得背上突然多了一层暖意。沈青瓷拿了件厚外套，直接给他披在了肩上，然后顺势在他旁边那个装杂物的箱子上坐了下来。
她也裹着件棉睡衣，头发随便挽了个结，看着没平时那么利索，倒是多了点懒散劲儿。
“又睡不着？”她问。嗓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那种黏糊劲儿。
“嗯。”陈默应了一声，把外套领口拢了拢，“吵醒你了？”
“本来也没睡沉。”
沈青瓷把胳膊抱在胸前，两眼看着外头黑漆漆的楼房轮廓，“想什么呢？又是下墓的事？”
陈默把那根没点的烟在大拇指指甲上转了两圈。
“也不全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今天下午，那座明墓。你知道吧？那个竖穴。”
“老烟跟我说了。你们差点撞墙。”
“不是差点。”陈默自嘲地笑了笑，“是真撞了。脑袋嗡嗡的。”
他把烟放到鼻尖下闻了闻，那是股劣质烟草的生味。
“当时在那墓道里，手电筒一晃，看见那面封墙的时候。有一瞬间，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我脑子里下意识地想做个动作。”
“什么动作？”
“想用左手食指在空中划一下，把透视界面打开。”
陈默比划了一下那个熟悉的动作，那是他用了三年的习惯。
“我想看看有没有危险预知。我想知道那墙后面是不是空的，有没有机关，是不是死路。我想让系统直接给我个红字警告，告诉我‘前方危险，建议退回’。”
“然后呢？”
“然后我手指头划拉了个空。”
陈默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
“那一瞬间，心里头慌得厉害。真的，比第一次下斗还慌。就像是那种习惯了戴眼镜的人，一起床摸到脸上是空的，眼前一片模糊，连自个儿手指头都数不清。那种没着落的感觉，让人想吐。”
沈青瓷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风吹得她刘海有点乱，她伸手理了理。
“会好的。”她说，“那是戒断反应。老烟跟我说，戒烟的人，做梦都在咂巴嘴。你这也就是做梦都想看面板。”
“我知道会好。”
陈默仰起头，看着头顶上那片灰蒙蒙的天。长沙的雾霾这几天散了不少，能看见几颗稀拉拉的星星，亮得跟小米粒似的。
“但我就是想说出来。憋在心里头，堵得慌。”
两人都不说话了。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才重新开口，嗓音低了不少，混在风里。
“沈青瓷。”
“嗯。”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下墓。”
陈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支在膝盖上，“那时候我不会答。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个任务，是个活儿。系统让我干，我就干。干完了拿分，拿强化，拿技能。那时候我觉得这跟打游戏通关没啥区别，就是为了变强。”
“现在呢？”沈青瓷侧过脸看他。
陈默想了想。
“现在……我想是因为我想看。”
他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往外吐。
“今天撞了墙，退回来，找路，上天花板。那一锤子敲下去，土层震落下来，露出上面那个盗洞口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好奇。”
“我想知道那墙后面是什么。我想知道那墓主人为什么要把路封死。我想知道这天花板上的土为什么是那个颜色。不是系统告诉我‘此处有墓室’，是我自己想搞明白那里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陈默转过头，看着沈青瓷。
“那种感觉很怪。明明没有技能，明明身体还是那个烂身体，但我心里头觉得……这墓下得比以前有意思了。”
沈青瓷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很浅的一个弧度，但在这种夜色里，看着特别清晰。
“那就是你的了。”
她说。
“系统给不了你这个。系统只能给你结果。过程得你自己走。既然你想看，那就接着看。看不透，就看两眼。看不明，就摸索着看。”
陈默点了点头。
“嗯。”
他吸了口冷气，那是冬天的味道，有点苦，有点辣，但吸进肺里让人清醒。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稍微活动了一下。那包烟被他揣回了兜里。
“进去吧。”陈默说，“外头冷。”
“走。”
沈青瓷也站起来，把裹着的棉睡衣紧了紧。
临进屋前，陈默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台那个角落。
那块空地还在。
以前小七在那儿的时候，一到打雷下雨就吓得钻他怀里。今天没打雷，夜挺静的。
“晚安。”
他对着那块空地，小声说了一句。
那是说给猫听的，也是说给以前那个总是急吼吼赶路的自己听的。
陈默拉上推拉门，把风关在了外头。
屋里灯亮着，暖烘烘的。老烟的呼噜声从客房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震得门板都在颤。
陈默笑了笑，走过去把客厅的大灯关了。
黑暗里，他摸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觉，应该能睡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