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破吉普在国道上颠得跟个筛子似的。
车窗没关严实,漏风,呼呼地往里灌着冷气。老烟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根快烧到指头的烟,也不抽,就那么让它燃着。车里的收音机早就坏了,里面也没个动静,就听见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还有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咔咔声。
陈默坐在副驾驶上,屁股底下垫着那件脏兮兮的冲锋衣,手里揉着还在发酸的肩膀。
这是第七十天。
刚从一个明朝的荒坟里爬出来,里面全是积水,臭得让人想吐。陈默这会儿觉得肺里还堵着那股子霉味儿,怎么咳都咳不干净。
“跟你讲个事。”
老烟突然开口了,嗓音有点哑,混着风声,听着不真切。
“嗯?”陈默转过头。
“我师父,老周。”
老烟把烟头扔出窗外,火星子在黑夜里划了一道弧线,瞬间就被风吞了。
“你以前提过。那是真老江湖。”陈默说。
“是啊,真老。他六十岁那会儿,眼睛就不行了。那是真不行了,白内障加老花眼,看报纸都得拿放大镜顶着。更别说看墓壁上的那些刻字了,在他眼里就是一团糊了的浆糊。”
老烟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在方向盘上磕了两下,没点。
“那时候我就劝他,说师父,咱收手吧,回家带孙子去。他不干。”
“他怎么干的?”
“他不用眼。”老烟把烟叼在嘴上,“他用手。下了斗,他就往那一蹲,拿手指头在墙上一寸一寸地摸。那墓壁糙得很,又是灰又是土,还有那种细得看不见的刻痕。他那手指头跟长了眼睛似的,摸过去就知道是字还是画。”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了沈青瓷教他看裂纹,那也是拿眼瞪。这老周是拿手瞪。
“摸了三十年墓壁,他的指尖比眼睛灵。”老烟点上了火,猛吸了一口,“后来他七十岁。手也抖了。帕金森,拿筷子都费劲,更别说摸那些细活了。那时候是真摸不准了。”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像是要断气一样的喘息声。
“后来呢?”陈默问。
“后来啊。”老烟吐出一口烟圈,“他就不下墓了。彻底退了。坐在家里,给人看拓片。以前积攒下来的那些拓片,看了一辈子。没事就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摸着那些纸,还能摸出个门道来。”
“你不觉得可惜?”
陈默看着老烟的侧脸。那是一张被风沙刻满了沟壑的脸。
“可惜什么?”老烟反问,语气挺平淡,“他看了五十年墓。摸了五十年土。那地底下的东西,他见过的比我吃过的米都多。够了。人这一辈子,能干成一件事,把这件事干到干不动为止,那就是福气。”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黑垢,那是刚才在泥水里刨出来的。
“你怕什么?”
老烟突然问了一句,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像是在问路边的树,又像是在问陈默。
陈默想了想。
他不想撒谎。
“我怕我练了三年,又回到零。”陈默说得很慢,“以前我有系统,那是真的方便。哪怕是个傻子,装上系统也能成半个神仙。我现在这算什么?每天在那敲墙、闻土、打绳结。练得手都破了,也就刚赶上你们当年的入门水平。”
“我怕我这费劲巴拉练出来的东西,哪天系统要是回来了,我就成了个笑话。要是系统不回来,我练到死也就是个老烟,成不了陈默。”
这是他的心里话。
这七十天,他就像是在黑屋子里洗衣服。虽然知道自己在洗,但就是看不见干净没干净。那种焦虑,像是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老烟乐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股子烟草味。
“你小子,想得倒是挺多。”
老烟把车窗摇上来了一点,风声小了些。
“我问你,系统给你的是什么?”
“能力。”陈默说,“夜视、透视、强化。”
“对,那是能力。能力是什么?那是借来的东西。”
老烟拿夹烟的手指头点了点空气,“就像你借了别人的车开,开得再溜,车不是你的。车主什么时候想收回去了,你就得两眼一抹黑,靠边站。能力会被拿走,那是身外之物。”
老烟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但你练的是什么?那是手艺。手艺长在你身上。那是你拿汗水和血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茧子。你师父拿不走,系统也拿不走。除非你把手剁了。”
“你师父拿走过你的手艺?”
陈默突然想起这茬。
老烟笑得更欢了。
“他拿走过我的罗盘。”
“那时候我刚入行没几年,也是个愣头青。下斗离不开那玩意儿,没罗盘我就觉得找不着北,心里发虚。有一回老头子看不过眼,一把给我夺了。”
“他说‘你不用罗盘能找着北,罗盘才还你’。”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我扔进山里了。那是秦岭深处,没路,没信号,就一包压缩饼干一瓶水。我在那山里转了三天。”
老烟摇摇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糗事。
“分不清东南西北,瞎钻灌木丛,浑身被划得跟花瓜似的。渴了喝树叶上的露水,饿了啃那干得掉渣的饼干。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看星星,看树的长势,看苔藓长在哪面坡上。”
“我找着北了。”
“找着之后呢?罗盘还你了吗?”
“没。”
老烟把烟屁股摁灭在那个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
“他说‘你不需要了’。那罗盘就让他给收进柜子里了,到现在还在那摆着呢。”
老烟看着前方,前面就是长沙的市区了,灯光开始变得密集,把天都照得泛红。
“我后来才明白。那是他在教我,东西是人用的,不是人被东西用。你有了这手艺,那就是你的底气。你没了系统,那是没了辆车,但你还有腿,你还能走。”
车子拐了个弯,上了立交桥。
“你现在觉得回到零了?”老烟瞥了他一眼,“错了。你那是负数。你以前那些能力那是负累,把你真正做人的本事给压没了。现在你是从负数往零走,再往正数走。这才是真的起步。”
陈默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拉出一道道流光。那光线打在玻璃上,映出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不需要系统了。
这句话老烟说得轻巧。
陈默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笔记本。那里面记着他这七十天的所有错事、蠢事,还有那一点点悟出来的门道。
“你说,手艺长在身上。”
陈默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
老烟打着方向盘,下了桥。
“那我这手艺,还得练多久?”
“多久?”老烟想了想,“练到你觉得那系统是个累赘,练到你觉得那面板是个多余。练到那时候,你就成了。”
陈默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玻璃激得他太阳穴一缩。
成了。
那还远着呢。
他看着那飞逝的路灯,心里头那个念头还在打转。他还没完全信。他还没那个底气把那系统真的当成累赘扔了。
但这路,还得接着走。
车进了小区,老烟把车刹住,手刹拉得滋滋响。
“到了。下车。”
老烟推开车门,那股子冷风又扑面而来。
陈默推门下车,脚踩在实地上。
“老烟。”
他喊了一声。
老烟正在那边锁车,回头:“又怎么了?饿了?冰箱里有剩饭。”
“没。”陈默紧了紧领口,“就是觉得,那罗盘的故事,挺有意思。”
老烟锁好车,把钥匙在手里甩了个圈。
“有意思就记着。下次别再问我借罗盘。”
老烟没再理他,背着那个破包,晃晃悠悠地往楼道口走。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老烟的背影。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没有夜视眼。
前面黑乎乎的楼道,感应灯坏了,黑得跟个墨缸似的。
陈默迈开腿,走了进去。
一步,两步。
他没掏手电筒。
他在适应这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