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雨下了整整三天,终于在这个下午停了。
安全屋的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个落地灯,光线昏黄地打在茶几上。陈默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那个黑皮日记本。
这本子被他翻得边角都起毛了,封皮那块原本光滑的烫金字,现在也磨得露了底色。
他手里捏着那支笔,笔帽上全是牙印。那是他思考时候咬出来的。
第一百天。
这数字写下来的时候,陈默觉得有点恍惚。
他翻到第一页。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跟鸡爪子挠出来的似的,那是刚没系统那会儿,手抖得控制不住笔。再看现在的字,虽然不算书法家,但横平竖直,透着股子稳当劲儿。
“第一百天。”
他在新的一页写下这行字。
“总结一下。”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下写。
“我能做到的事:”
第一项,闻土。
陈默抬头看了看角落里那个装着土样的玻璃罐子。那是一百天里,老烟逼着他从各个工地带回来的。
“闻土:能分辨自然土、夯土、回填土。老烟那几招路数算是摸熟了。准确率大概七成。上次在西郊那工地,闻出了那土是清朝翻过的,老烟点头了。”
第二项,敲墙。
“敲墙:能分辨实心、空心。这手艺练得最苦。手腕子肿了两回。现在这一锤子下去,声音是‘咚’还是‘当’,心里有数。准确率大概八成。比老烟差远了,他听一次就能听出墙厚几寸,我还要再敲两下确认。”
第三项,看裂痕。
陈默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看书的沈青瓷。她没说话,但那本关于壁画修复的书翻得很有节奏。
“看裂痕:能分辨原作、后补。沈青瓷那关算是过了一半。准确率大概五成。有时候还是会被那些高仿的给忽悠了,眼睛看花了就把纹路看串了。”
第四项,绳结。
陈默下意识地捏了捏左手食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练“烟扣”的时候被尼龙绳勒破了皮,伤口反复结痂留下的。
“绳结:七种全会。烟扣还要练。那种在黑灯瞎火里单手打结的感觉,还没刻进骨头里。有时候还要摸索两下。”
第五项,下墓。
“下墓:能独立完成小型墓。中型墓还需要老烟带。前天那个宋墓,自己进去了,虽然多花了半小时,但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这点没丢人。”
第六项,体能。
“体能:跑八百米不喘了。引体向上八个。以前那是数据面板上的数值,现在是一块一块长在身上的肉。”
写完这些,陈默把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该写反面教材了。
“我做不到的事:”
笔尖落下去,这三个词写得有点轻。
“透视。预知。夜视。”
还有一项,他本来想写“听到死者的声音”,那是以前系统有时候会给的所谓“通灵”提示,或者是某种高级的数据分析模拟音。但他想了想,划掉了。
这三个月,他耳朵里除了风声、土声、老烟的骂声,什么都没有。
那是系统的幻觉。不是真的。
最后,他在最下面另起一行。
“我不需要做到的事:”
“以上全部。”
写完最后一笔,陈默把日记本合上。
“啪嗒”一声。
像是把以前那个陈默,彻底关在了本子里。
沈青瓷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头也没抬:“写完了?”
“写完了。”陈默把本子扔到茶几上,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
“总结得挺全。”沈青瓷把书合上,摘下眼镜,“明天干嘛?”
“老烟说,带我去南边那座中型墓。”陈默捏了捏眉心,“那是第一次不带他。他在上面等。”
沈青瓷把眼镜折好,放在书皮上。
“那是明朝的群葬墓,有点复杂。”她语气淡淡的,但眼神往陈默身上扫了一下,“小心点。老烟在上面等着,要是半小时没动静,他会下来捞你。”
“知道了。”
陈默把水杯放下,指头在杯沿上点了点。
“我就是去看看。不贪东西。我就想试试,没老烟在旁边咳一声,我自己能不能把那条道给走通了。”
“去吧。”沈青瓷重新拿起书,“记得带药。还有,别逞强。”
“嗯。”
陈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节里发出几声脆响。
这时候,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往虚空中飘了一下。
那个淡蓝色的面板,还在那里悬浮着。
就像是这三个月来一样,它一直都在。不说话,不弹出任务,就那么静静地挂着。
每天晚上,陈默都会习惯性地把它调出来看一眼。
不是为了用。
是为了看。
【系统核心运行中。拾取功能:正常。剩余拾取次数:3/3。】
【拾取者当前状态:普通人。】
那一行小字还是那么刺眼。
3/3。
三次机会。
那是救命的东西。只要用了,不管是透视也好,强化也好,哪怕是在斗里遇到什么绝境,这三次机会就是三条命。
以前陈默做梦都想要这玩意儿。
现在这三次机会就在那摆着,已经摆了一百天了。
陈默看着那个数字。
指尖动了动,像是要去点那个“使用”的按钮。
但他还是停住了。
这一百天,每一天都是在跟那个“不用系统”的自己较劲。每一次闻土,每一次敲墙,每一次打结,都是在跟那三次机会说“不”。
他不知道这三次还在不在。
或许哪天他真急了,还是会用。
但他不想用。
至少现在不想。
陈默把面板关了。
那种视野里只有现实世界的感觉,让他觉得踏实。
“我去睡了。”他对沈青瓷说。
“早点睡。明天还要起早。”沈青瓷没再看他,只是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客厅里响着。
陈默转身回房。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日记本。
那封面黑漆漆的,像是能吸走所有的光。
他笑了笑,推门进屋。
黑暗里,没有夜视眼。
但他摸到了床头的开关。
“咔哒。”
灯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