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山里的风硬,吹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
这是一处偏僻的山坳,杂草长得比人高,中间隐没着一个被盗墓贼光顾过无数次但都没找着正主的大坑。老烟站在坑边上,脚底下踩着半块碎砖头,手里那根烟刚点着,还没抽两口,风一吹,烟灰就掉了一地。
“就这儿。”
老烟指了指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陈默背着包站在旁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他看了一眼那洞口,比以前练手的那些都要规整,这是正经的墓道口,只不过被乱草遮着。
“你自己下。”老烟把烟夹在耳朵上,没动弹的意思,“我在这上面等你。”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跟?”他问。
“不跟。”老烟双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这是中型墓,有前有后,还有侧室。你要是连这都摸不明白,以后也别想碰大斗了。”
“你至少告诉我大概结构?”陈默试探着问。
老烟斜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
“告诉你了,还叫你自己判断?”
陈默没话说了。他吸了口冷气,把背包带子勒紧了点。
“行。我下了。”
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往洞口一打。那里面黑得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陈默没再犹豫,扶着洞口的砖沿,一矮身钻了进去。
一进墓道,那种特有的地底阴冷感就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这次不一样。
以前老烟在后面,哪怕不说话,那也是根定海神针。哪怕踩空了,后面也有人拽。现在,只有他自己。还有手里这根三十五公分长的探针。
陈默稳了稳心神,把手电筒的光压低,照在脚下的地砖上。
第一步,探针扎下去。
“笃。”
实地。
第二步。
陈默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用力吸着鼻子。
空气里有一股子霉味,但这霉味里夹杂着那种淡淡的腥气。是夯土。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住了。
前面是个丁字路口。
陈默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顺着两边墙壁打过去。
左边,那种腥味重,带着点涩嘴的感觉。右边,没什么味儿,就是纯粹的土腥味。
“左边是夯土,人工修的。”陈默自言自语,“右边没味儿,那是生山体。”
他又抬头往头顶照了照。光柱在头顶扫了一圈,上面也有那种淡淡的土腥气。
“竖穴加横穴。”陈默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形状,“T字形结构。”
他站起来,往左边走。
这条路不短,走了大概二十步,手电筒的光撞上了一扇石门。
门没锁,但是关着。
陈默没直接推。他先拿小锤在门上敲了敲。
“咚——”
声音有点脆,但是带点空响。后面是空的。
他又拿探针顺着门缝探进去,针尖在门轴的位置顶了一下。有阻力,那种涩涩的阻力。
不是机关,是门轴锈住了。
陈默把探针抽回来,双手抵住石门,肩膀顶上去,猛地一用力。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墓道里炸开。石门开了一条缝。
陈默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前室。
空间比刚才的墓道大多了。手电筒一扫,能看见四周墙上的壁画,虽然斑驳了,但颜色还在。地上摆着几个陶俑,歪七扭八的。
正中间放着一口小棺。
陈默没急着看棺材。他先站在原地,把四面墙都闻了一遍。
三面墙都有那种夯土特有的腥味。
唯独东面那堵墙,味道不对。
那是一股子砖灰味。
陈默走到东墙下面,伸手摸了摸墙皮。粗糙,掉渣。
他举起小锤,轻轻敲了两下。
“咚——”
这声音跟刚才不一样。实心里夹着一丝空响。而且敲上去的手感,不像夯土那么闷,有点硬。
“这不是夯土。”陈默眯起眼,“是砖砌的。”
他蹲下身,拿着手电筒贴着墙根照。在离地三十公分的地方,他发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那是砖缝。
“砖砌的假墙。”陈默脑子转得飞快,“后面有空间。”
他把探针插进那道缝里,试探性地撬了一下。没动。他又换了个角度,用力往下一压。
“咔。”
一块砖松动了。
陈默把手伸进去,抠住砖头边缘,用力往外一拔。
一块青砖被拽了出来,带出一股子灰尘。
后面黑乎乎的,是一条窄道。
陈默把砖放在一边,趴在地上,拿着手电往里照。
那是一条通往后室的通道,很低,得爬着过去。
他没犹豫,把包往上一提,趴在地上就往里钻。膝盖在手肘上磕了一下,有点疼,但他没停。
爬了大概五六米,前面豁然开朗。
后室到了。
这比前室气派。正中间停着一口大棺,材质看着不错,上面还雕着花。四周的壁画比前室的更精美,画的是那种仕女图,线条流畅得很。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没开棺。
老烟教过,第一趟下墓,是看,不是拿。
他围着那口大棺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地面的土层。
很平。那种细腻的石灰粉末铺得均匀,没有被人踩乱过的痕迹。角落里有几只虫子的干尸,那是正常的。
陈默站在后室中间,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没有那种被人扰动过的“燥”气。
“没被盗过。”
他肯定地得出了结论。
他没再多留,又仔细看了二十分钟,记住了壁画上的几个细节,然后转身,原路爬了回去。
出了那个窄洞,把那块砖重新塞回去,填好。
退出前室,关上石门。
顺着墓道往回走。
这一路,他的脚步比下来时轻快了不少。
爬出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光让他眯了眯眼。
老烟还站在那,手里的烟刚抽完,正往地上踩。
看见陈默露头,老烟也没啥大表情,只是看了一眼手表。
“多久?”
“一小时十二分。”陈默爬上来,坐在草地上喘气。
“结构?”老烟问。
“T字形。竖穴加横穴。”陈默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前室有口小棺,东墙是砖砌假墙,后面通后室。后室有口大棺。”
“壁画呢?”
“前室破损多,后室完整。仕女图,像是唐中期的风格。”
“被盗过没?”
陈默摇头:“没有。地面石灰层是原生的,没回填痕迹。我也没看见盗洞。”
老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瓷器,看看有没有裂纹。
半晌,他把烟屁股捡起来,揣兜里了。
“行了。”
就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默愣了一下。
这俩字的意思,他懂。
在这行里,“行了”就是出师了。意思是这活儿你能干了,不用师父在旁边盯着了。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感觉肩膀上的包轻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老烟开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
陈默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荡。
“老烟。”陈默突然喊了一声。
“嗯。”老烟目视前方,手扶着方向盘。
“谢谢。”
陈默说得很真诚。
这三个月,要没这老头在旁边又骂又教,他要么已经死在那个竖井里了,要么就还在家里那个破阳台上发呆。
老烟没说话。
他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转出了一个软绵绵的女声。
是邓丽君的《恰似你的温柔》。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老烟跟着哼了一句,调子跑得没边了。
陈默看着窗外。
冬天的树虽然秃,但在那枝头最顶端,已经有那么一点点极淡的绿色冒出来了。
那是芽。
只要有土,有水,有风,它自己就会长出来。
不用谁去催。
车子拐了个弯,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