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换。”
江潮把手机扔在操作台上，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脆。
理查德在视频那头愣了两秒，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江先生，你确定？没有解锁码，你这六台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废铁也能砸死人。”江潮转身看向严小鱼，“数据库里那套2024年的反向编译逻辑，调出来。”
严小鱼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滚动。这姑娘平时话不多，可一碰到技术难题，眼睛就亮得吓人。她推了推眼镜：“江总，维修接口找到了，但厂商的加密壳有三层验证……”
“绕过去。”江潮说，“直接进底层汇编层。”
“需要十五分钟。”
“给你十分钟。”
赵守诚在旁边搓着手，这位干了三十多年机床维修的老兵，额头上全是汗：“江工，这能行吗？那加密壳可是德国人搞的，当年我在厂里见过一次，技术科那帮大学生折腾了半个月都没辙……”
“老赵。”江潮打断他，“你去把三号提纯设备的温控系统拆了重调。”
“啊？”
“精度调到0.001度。”
赵守诚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拎着工具箱就往隔壁车间跑。他信江潮——从这年轻人能把那堆报废机床修好的那天起，他就信了。
严小鱼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进去了。”她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底层汇编层权限已获取，系统锁还在，但我们可以……植入点东西。”
江潮俯身看向屏幕：“做个镜像故障模拟器。”
“模拟什么故障？”
“主轴烧毁碳化。”江潮说，“画面要逼真，温度曲线、振动频谱、电流波动，所有数据都要符合非标耗材导致的恶性事故特征。”
严小鱼手指敲得更快了。这姑娘是江潮三个月前从大学实验室挖来的，当时她正跟导师吵架，说学校那套理论“落后了至少五年”。江潮看了她写的代码，当场就签了合同。
七分钟后，模拟器植入完成。
“远程监控端口已接管。”严小鱼调出另一个窗口，“对方卫星信号接入中……接入成功。现在理查德那边看到的画面，应该是六台机床全部冒烟瘫痪的状态。”
江潮点点头，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国际期货市场的实时行情。
光刻胶原材料的报价曲线正在缓慢爬升。
“老赵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严小鱼切到隔壁车间的监控画面。赵守诚半个身子钻在设备里，手里拿着微调扳手，动作稳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十分钟后，他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油污，朝摄像头比了个大拇指。
温控精度：0.001度。
半导体级。
江潮在数据库里快速检索。理查德旗下的三家光刻胶供应商——美国“晶源”、日本“昭和化学”、德国“默克特材”，最近三个月都在大量囤积基础化工原料。价格已经被炒高了百分之四十。
“他在赌。”江潮低声说。
“赌什么？”严小鱼问。
“赌我会屈服，赌这些设备离不开他的特种冷却液，赌中国造不出替代品。”江潮关掉行情页面，“所以他提前囤货，等价格涨到最高点，再抛出来赚一笔——顺便还能卡死我们的脖子。”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我们现在……”严小鱼犹豫着问。
“让他赌。”江潮说，“你继续往镜像系统里加料，把‘事故数据’做得再真一点。我要他看到主轴温度烧到八百度的报警记录。”
“明白。”
江潮走到窗边，拨通了潮起银行风控部的电话。
“李经理，我江潮。之前让你们建仓的那批化工期货头寸，现在全部挂单。”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江总，现在挂？市场正在涨，这时候抛是不是太……”
“抛。”江潮说，“分批抛，每次挂单量不要超过市场日均成交量的百分之五。另外，用三倍杠杆开空单，标的物就是光刻胶原材料的三个主要成分。”
“这风险太大了！万一价格继续涨……”
“不会涨了。”江潮看着窗外夜色，“因为马上就会有人，比我们抛得更狠。”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操作台前。
严小鱼抬起头：“江总，理查德那边有动静了。他刚刚通过三个离岸账户，卖掉了手里所有的中国制造业债券，套现大概……两亿美金。”
“钱去哪了？”
“全部转入大宗商品交易账户，正在疯狂吃进光刻胶原材料的现货和期货。”严小鱼顿了顿，“他真信了。”
江潮没说话。
他走到一号机床前，伸手按下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急停按钮——那是之前模拟器植入时设置的虚拟开关。然后他重新开机，换上赵守诚刚刚调试好的国产切削液。
冷却系统启动的嗡鸣声平稳而低沉。
主轴开始预热。
五分钟后，六台五轴加工中心全部恢复正常运转，液晶屏上的参数稳定得像是从来没出过问题。严小鱼盯着监控画面里理查德那边的反馈信号，突然笑出了声。
“他在砸键盘。”她说，“连续发了三条指令要求重新连接实时数据流，但我们植入的镜像系统自动回复‘设备硬件损毁，信号传输中断’。”
江潮刚要说话，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串乱码。
他按下接听键，没开口。
“江！潮！”理查德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嘶哑得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你他妈做了什么？！”
“修机床。”江潮说。
“那些数据——你传回来的那些故障数据里到底藏了什么？！”理查德那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我的离岸账户……三个瑞士银行的保密账户，资金流向全部被标记了！税务部门、国际反洗钱组织、还有他妈的国际刑警，现在全在查我！”
江潮走到车间角落，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包烟。他平时不抽，但这会儿想点一根。
“理查德先生。”他点燃香烟，吸了一口，“你知道为什么2024年之后，所有工业控制系统的远程监控协议都要加装双向验证吗？”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因为在那之前，很多人喜欢通过监控端口，往别人的设备里传病毒。”江潮吐出一口烟，“但很少有人想到，别人也可以顺着这个端口，往你家里回点礼物。”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江潮笑了，“我只是在修机床的时候，顺便让严小鱼在镜像系统里加了个小补丁。那个补丁会自动抓取所有接入设备的IP地址，然后溯源到控制终端，再顺着终端找到背后的资金网络——哦对了，它还会把交易记录打包，随机发送给三个国际监管机构的匿名举报邮箱。”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理查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得几乎听不清：“你要什么？”
“我要你囤的那批光刻胶原材料。”江潮说，“按三个月前的市场价，八折。”
“你做梦！”
“那你就等着跟瑞士银行的律师团解释，为什么你去年通过开曼群岛转出去的那笔六千万美金，最终流进了东南亚某个军火商的账户。”江潮弹了弹烟灰，“我猜，那应该不是雷曼公司的正规业务吧？”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车间里回荡。
严小鱼小心翼翼地问：“他会答应吗？”
“会。”江潮掐灭烟头，“因为他没得选。”
话音刚落，江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附件里是一份电子合同，标的物正是理查德旗下三家供应商囤积的所有光刻胶原材料库存，价格是三个月前的百分之八十。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游戏结束，江先生。”
江潮删掉邮件，抬头看向车间里平稳运转的机床。主轴旋转带起的风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呼吸，那些精密的刀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严小鱼。”他说。
“在。”
“把镜像系统里的病毒补丁撤了。”
“啊？为什么？那不是我们反制的……”
“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了。”江潮转身朝车间外走去，“留着他那些干净的账户，下次还能再用。”
严小鱼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江潮消失在车间门口的背影，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男人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同归于尽。
他要的，是让对手永远活在“下次可能还会被抓住把柄”的恐惧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