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的修复室在地下负一层。
这里平时不怎么让人进,门也是那种厚重的防盗门,输密码才能开。屋里头没窗户,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淡淡的酒精味,混着陈年纸张发酵出来的酸气。
陈默跟着沈青瓷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开着两盏白炽灯,亮得有点刺眼。
中间那张大红木桌子平时都是摆瓷器或者架画的,今儿个上面却光溜溜的,啥也没有。就摆着一排排的小玻璃瓶子。
得有十几个。
每一个瓶子里都装着土。有的黄,有的红,有的发黑,还有的灰扑扑的。
“坐。”
沈青瓷把手里的一叠资料往桌上一扔,也没客套,直接拉开把椅子坐下。她今儿穿了身工装裤,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
陈默拉过旁边的折叠椅坐下,扫了一眼那一排瓶子。
“这又是练哪门子功夫?闻土老烟教过了。”
“老烟教的是‘闻’,我教的是‘看’。”
沈青瓷伸手拿起左边第一个瓶子,那是罐子似的广口瓶,里面装着黄得发亮的细土。
“这是洛阳的黄土。”
她把瓶子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晃了晃。那土流动性很好,像水一样。
“你看它的颗粒。”沈青瓷凑近了点,指着瓶身,“细,均匀。这是黄河冲积平原上的典型土壤。经过几千年的水流冲刷,把大颗粒都磨没了。”
陈默眯着眼看了看:“确实细。跟面粉似的。”
沈青瓷又拿起旁边那个红得发紫的瓶子。
“这是长沙本地的红土。”
陈默接过来,第一感觉就是沉。这土看着就粘。
“颗粒粗,看着有点像铁锈?”陈默问。
“那是氧化铁。”沈青瓷说,“南方多雨,酸性重。土里的铁元素被雨水泡出来氧化了,就这色儿。黏性大,干了硬得跟石头似的,湿了能把鞋底粘掉。”
她一口气把那一排瓶子都指了一遍。
“西安的灰土,碱性大,有股子涩味。敦煌的沙土,干脆,透风,那是风沙吹出来的。”
陈默把这些瓶子挨个拿起来掂量。这感觉有点像在中药房抓药,只不过这药是土。
“这跟下墓有什么关系?我就算知道了这是黄土那是红土,到了底下也是两眼一抹黑。”
沈青瓷白了他一眼。
“你以后要去的地方多了。你不想只在长沙这一亩三分地里转悠吧?”
她拿起那个洛阳的黄土瓶子,又拿起长沙的红土瓶子,摆在陈默面前。
“老烟教过你闻土里的腥气,对吧?那是为了找夯土,找墓室。”
“对。”
“但他没教你分这腥气是什么味儿。”
沈青瓷指了指那罐黄土,“洛阳的黄土,那是碱腥味。到了底下,你闻到那股子涩鼻子有点呛的感觉,那就是北方的大墓。”
又指了指那罐红土,“长沙的红土,那是铁锈味,带着点酸。要是你在底下闻到腥气里夹着股子酸馊味,那就是南方的墓。南北方的墓,夯土配料不一样,防腐手段也不一样。”
陈默愣了一下。
这事儿老烟确实没细说。老烟是个老北方人,虽然也在南方混过,但骨子里还是信那套北方土法。他教陈默闻土,更多是教个大概,到了细节上,还是南北有差。
“老烟没教这个,是因为他那一套在北方管用,到了南方水地里,有时候就不灵了。”
沈青瓷把瓶子摆正。
“这就是理论和实战的区别。实战讲究快,理论讲究准。”
陈默看着眼前这十几个土样。
这要是以前有系统,根本不用这么麻烦。透视一开,地层结构直接分层,什么土什么成分,数据面板一拉,全都有。
现在呢?
他得拿眼睛看,拿鼻子闻,还得拿脑子记。
“你来闻。”
沈青瓷把那罐红土的盖子拧开,递到陈默鼻子底下。
陈默凑过去,用力吸了两下。
一股子生锈的铁味儿直冲脑门,混着泥土特有的那种湿冷气息。有点像在满是水的旧铁管子里待着的感觉。
“铁锈味。”陈默抬头,“还有股子酸劲儿。”
“记住了?”
“记住了。”
陈默盖上盖子,又拿起那罐黄土。
这次打开,那股子味道就清淡多了。有点干,有点涩,像是风吹过干裂的大地。
“碱味。”陈默说,“有点呛。”
“这就对了。”
沈青瓷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白纸,铺在陈默面前,“把这几个土样的特点都写下来。回头让你那老烟师父给你补补课,他虽然没理论,但他鼻子灵,能给你分得更细。”
陈默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写着写着,他突然想起个事。
“你咋懂这么多?”他停了笔,抬头看沈青瓷,“这些土样,不是一个地方能凑齐的。你也没下过斗,怎么知道底下是什么味?”
沈青瓷正低头整理那叠报告,听他这么问,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没下过墓。”
“我知道。”陈默看着她,“但你说的跟真的一样。尤其是那股子味儿。”
“我看了十年报告。”
沈青瓷抬起头,神色很淡。
“考古队的发掘报告,探工队的钻探报告,还有那一堆没人看的土壤分析。我看了整整十年。每一份报告里都写着土质、土色、土味。我没闻过,但我脑子里有图。”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一千份报告,就有一千种土。我没下过墓,但我看过的土,比老烟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陈默盯着她。
这女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就往那一坐,跟个冰美人似的。没想到肚子里攒了这么多货。
“那你以后跟我下墓。”
陈默突然冒出一句。
“我有这脑子,你有这技术。咱俩一块下去,不比跟老烟那老古董强?”
沈青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是真被逗乐了。
“我不去。”
她回答得挺干脆。
“为啥?”陈默不解,“你这么懂,不下去看看,不亏吗?”
“因为我怕黑。”
沈青瓷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很坦然。
“我看过那么多报告,我知道墓里头是什么样,我也知道底下有多黑。我知道那些棺材板子是个什么样,我也知道那些尸骨是怎么烂的。”
她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拍。
“正因为我太清楚了,所以我更不敢去。我看过太多人死在哪块砖头底下的记录了。我就适合待在上面,看看这些瓶瓶罐罐。”
陈默看着她。
她说怕黑,但眼睛里却挺平静。那种怕,不是那种小女生的尖叫,而是一种敬畏。一种对死亡和黑暗最本能的疏离。
“你怕黑,还教了我三年壁画。”
陈默笑了。
“壁画上画的不也是死人吗?”
“壁画不黑。”
沈青瓷站起身,把那把椅子推回原位,“壁画上有光。那是画上去的光。但墓里头,是真的黑。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把自己吓死的黑。”
陈默没再说话。
他理解了。
这世上不是所有懂行的人都要亲自下场。有人负责挖,有人负责看,有人负责记。
就像老烟负责带路,沈青瓷负责指路。
而他,就是那个走路的。
“行了,别愣着了。”
沈青瓷把那罐红土塞进陈默怀里,“带回去。今晚练闻味儿。明天我要考你,分不出来这十几种土,你就别想跟着老烟去下一个斗。”
陈默抱着那罐沉甸甸的土,点了点头。
“行。要是考过了,你请我吃饭。”
“考不过你请我。”
陈默抱着土样走出修复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陈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
那里面装的是土,也是无数人的命。
他把罐子抱紧了点,大步往外走。
晚上回到屋里,陈默翻开日记本。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土样的特征。
他在最后空着的地方,提笔写了一行字:
“第一百零一天。沈青瓷教我看土。十二种。我记住了四种。剩下的慢慢来。”
写完,他顿了顿,又想起了沈青瓷那句“我怕黑”。
“她说她怕黑。十年没下过墓。但她比大多数下过墓的人懂得多。”
陈默合上日记本,把笔帽盖紧。
“不是所有懂墓的人都要下墓。”
他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屋里黑了下来。
但他这回闻到了。
枕头上那股子淡淡的土腥气,是从那个罐子里透出来的。
那是长沙红土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