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处在湖南和江西交界处的宋墓。
地方偏,山高林密,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要不是老烟有关系,拿到这手的线索,一般人根本摸不着门。
墓道口开在半山腰的一处断崖下面,被疯长的杂草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墓道。
这墓道修得有点意思,不像别的宋墓那么窄巴,反而宽敞得很,能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壁也没抹灰,露着那种发青的砖茬子。
老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
手里那盏冷光灯晃悠着,把前面的路照得惨白惨白的。
陈默跟在后面三步远,手里攥着探针,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敢有一刻放松。
这是第一百一十天。
从上次独立探完那座中型墓出来,老烟就很少在他前面开路了。今儿个是个例外,因为这地方的风水格局有点怪,老烟说要先去“定定宅”。
走到甬道中段,空气里那股子霉味突然重了。
老烟脚下一顿。
“咔。”
这一声很轻,像是脚底板踩碎了一块干饼子。
但在陈默耳朵里,这一声跟炸雷没两样。
“别动!”
陈默这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老烟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度的静止,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左脚脚掌死死地扣在那块地砖上,右脚悬在半空,还没落地。
“别慌。”
老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点哑,“我现在重心在左脚。”
“我知道。”
陈默三两步蹿上去,但他没敢靠太近,停在离老烟两米远的地方。他把手里的冷光灯打开,顺着老烟的脚下照过去。
那是一块青砖。表面看着平平整整,跟周围的地砖没啥两样。但若仔细看,能看到砖的边缘有一道比别处更深的灰缝。
“翻板。”
陈默脑门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宋墓里常见的机关,上面是砖,下面是轴,一踩就翻,底下一两米深,埋着削尖的木桩子。哪怕没木桩,这一下摔进去,断了腿也是常事。
“你慢慢把重心往后移。”陈默压着嗓子,“非常慢。别踩实。”
“我知道。”
老烟还是那个调子,听不出慌乱,“你别催。我心里有数。”
陈默没说话。他蹲下身子,脸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冷光灯打在那块砖的边缘。
没有系统,没有透视。他现在只能靠这双肉眼。
他看见了。
那块砖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像是刻意划的,倒像是无数次开合摩擦留下的印记。那划痕一直延伸到第二块砖的接缝处,然后消失了。
“轴心。”
陈默盯着那个黑乎乎的缝隙。
“你左脚脚跟后面,大概三厘米的位置,就是轴心。”
陈默抬起头,看着老烟的后背,“你把左脚脚尖抬起来,脚跟压住那个点。压住了别动。”
老烟没动。
过了两秒,他的左脚脚尖慢慢抬起。
那块砖没动。
“稳住了。”老烟说。
“现在,右脚往后退。别看底下,看我的肩膀。”
陈默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了个手势,“退一步。踩实。”
老烟深吸一口气,右脚猛地往回一缩,重重地踏在后面的地砖上。
“咚。”
这一脚踩得实诚。
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那块被踩住左半边的青砖,“啪”地一声弹了起来。
那一瞬间,翻板彻底翻开,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子烂木头味儿从下面冲上来。
陈默拿着灯往下一照。
两米深。底下插着几根发黑的木桩子,桩尖虽然烂了,但看着还是扎人。
老烟站在坑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那汗也是凉的。
“妈的,大意了。”
老烟骂了一句,回头看陈默,“这砖做得太隐蔽,连我都看走了眼。你小子刚才喊那一嗓子倒是挺快。”
“你没事吧?”陈默问。
“没事。要是刚才没退回来,这一下子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就得交代了。”
老烟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有点抖,抽出一根烟,想点,看了看这是墓里,又塞回去了。
“你刚才怎么知道轴心在哪?”
老烟问,“这翻板做得跟真砖一样,连缝都抹平了。”
陈默指了指地面。
“看了。”
他说,“翻板边缘有磨损痕迹。那是以前这机关动过,或者是做的时候留下的茬口。磨损最重、积灰最少的地方,就是轴心。那道划痕很浅,但我看见了。”
老烟愣了一下。
“磨损痕迹?”
“对。”陈默说,“以前我用系统,那上面直接标红。今天我用了眼睛。沈青瓷教的看裂纹,老烟你教的看土色,我都用上了。”
老烟盯着陈默,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跟了他几个月的小子。
过了好一会儿,老烟才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行啊。”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这回力道不轻,“你小子算是真出师了。”
“没有。”
陈默把手里的冷光灯关了,换回手电筒,“我刚才手在抖。”
他伸出手,给老烟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虎口上全是冷汗。
“抖个屁。”老烟骂道,“手抖不丢人。手抖还能做对了,那才叫本事。要是刚才你手一抖,探针没找着地,或者喊得晚了半秒,咱俩现在就得下去跟那堆烂木头做伴了。”
老烟转过身,绕过那个翻板坑,继续往里走。
“走了。这墓还没探完呢。”
“哎。”
陈默跟上去。
他看了一眼那个翻板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抖是还在抖。
但心里头,却有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热气在往上涌。
以前那是系统救他。
那是被动技能,那是面板提示,那是机械降神。
今天是他救人。
救的是老烟。
是他用这双肉眼,这根探针,还有那三个月练出来的死功夫,把老烟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
……
晚上回到安全屋。
陈默洗了把脸,毛巾擦得脸皮生疼。
他坐在桌前,摊开日记本。
翻过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土样记录,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
“第一百一十天。”
“第一次救人。”
“救的是老烟。”
他停了笔,看了看窗外。
外头路灯昏黄,把树影拉得很长。
“以前是系统救我。今天是我救他。”
“手在抖。但做对了。”
写完,陈默合上日记本。
那种后怕的感觉早就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老烟正在那热剩饭,锅里炖着排骨,香气一阵阵飘出来。
“老烟。”
“干嘛?”老烟回头,“饿了?饿了等着。”
“明天去哪?”
“明天?”老烟把火关小了点,“明天带你去看个空的。没机关,就是去看看风水。今儿个吓着了,得缓缓。”
陈默笑了。
“我不怕。”
“我怕。”老烟白了他一眼,“我可不想再踩那玩意儿了。妈的,那木桩子尖得跟牙签似的。”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老烟忙活。
这一刻,他觉得这黑漆漆的厨房,比什么系统面板都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