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太大了,不像是在下雨,像是有谁在天上端着盆往下泼。
安全屋的窗户玻璃被砸得噼里啪啦响,听着让人心慌。陈默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膝盖顶着茶几边缘,手里捏着那本快写完的日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好半天了,愣是一个字没落下去。
外头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就是炸雷,“咔嚓”一声,震得地板跟着颤。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小尾巴。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沙发扶手那块空地。
以前那是小七的地盘。每次打雷,那只肥猫准缩在那儿,或者干脆钻进陈默怀里。
现在那儿空的,只有布面上还留着几个浅浅的爪印,那是它早些时候抓出来的。
“它怕打雷。”陈默盯着那块空地,嘴里念叨了一句。
屋里没人应声。
又是一道雷,这次更近,像是在头顶炸开的。安全屋这破窗户明显扛不住,密封条在那儿滋滋地响,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带着一股子湿气。
陈默把日记本合上,扔回茶几上。他闭上眼,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
脑子里全是画面。以前小七怕雷的时候,不管在哪,只要是这种暴雨天,它准会想方设法钻进被窝。它也不叫,就闷头往陈默胳膊底下挤,把那个脑袋死死顶在人咯吱窝下面。整个身子都在抖,那频率跟筛糠似的。
六斤重的猫,压在胳膊上,挺沉,还热乎。
现在陈默抬起左胳膊,摸了摸右边。
凉的。啥也没有。
卧室门开了条缝,沈青瓷探了个头出来。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没化妆,看着比平时在讲台上那种专家样儿要接地气得多。
“打雷呢。”她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
“嗯。”陈默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天。
沈青瓷走出来,也没穿鞋,踩着拖鞋去厨房。厨房里传来烧水壶那种“嗡嗡”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又停了。那是水开了。
她端着两个马克杯出来,走到茶几边,把其中一杯放在陈默手边。
热茶。不算什么好茶,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高碎,但这会儿喝着正好。
沈青瓷没坐对面,直接一屁股坐在陈默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抱枕。
“这雨有点邪性。”沈青瓷捧着杯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天气预报说阵雨,这下了快两个小时了还没停。”
长沙这天气就这样,尤其是在老城区,排水系统要是跟不上,一场暴雨就能把街道变成河。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就听外头的雨声和雷声。
时间过得挺慢。雷声小了,雨势也收敛了不少,从刚才的泼水变成了现在的敲打。
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陈默脑子里闪过不少事。有时候想练绳结,有时候想老烟教他怎么看土层,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面板。
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那上面显示的“拾取次数 3/3”,像三只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他。
但他忍住了没看。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缝上敲着,那是打蝴蝶结的某种指法节奏。
雨小了,雷声滚到了天边,听着像是闷闷的鼓声。
陈默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屋里的空气刚才还是憋闷的,现在因为窗户没关严,透进来一股子土腥味。
“它不在了。”陈默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青瓷侧过脸看他:“什么?”
“我说小七。”陈默指了指沙发扶手,“打雷的时候,它不在了。”
“嗯。”沈青瓷喝了一口茶,“猫有九条命,没准在哪享福呢。”
“以前打雷,它钻我被窝。”陈默自顾自地说,那种感觉就像是跟个老朋友唠家常,“把脑袋一缩,不管外面天塌地陷,它就觉得只要我不扔了它,那就没事。”
沈青瓷点了点头,没接茬。她这人就这样,哪怕是再熟,也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在她看来,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分析利弊才有用。
“现在打雷,我钻自己被窝。”陈默接着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自嘲。
沈青瓷转过身,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抱在一起,仔细打量了陈默几眼。
“那也是一种进步。”
陈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青瓷会这么说。他本来以为沈青瓷会说他矫情,或者让他赶紧睡觉别想那些没用的。
“进步?”陈默看着她。
“对。”沈青瓷理了理头发,认真地说,“以前你需要保护它,现在你只需要保护你自己。这意味着你少了一个软肋,多了几分活下去的概率。在咱们这行,这就是进步。”
陈默盯着沈青瓷看了半晌,突然笑出了声。这笑声很短,但也比刚才那种苦笑强点。
“你也真会说。”
“这是事实。”沈青瓷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大缝,“而且,你现在的状态比特训刚开始那会儿好多了。那时候你看着像个行尸走肉,现在至少还会惦记一只猫。”
湿冷的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屋里那点闷热冲散了不少。
陈默也站了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的雨基本停了,只有屋檐还在往下滴水。路面上的积水反着光,倒映着路边昏黄的路灯。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腐烂的树叶味、下水道反上来的臭味,还有最明显的——泥土的腥气。
那是土被雨水泡开了,原本紧实的结构松散,里面的味道被激了出来。
“长沙的红土。”陈默鼻子动了动,那是他这一百多天里练出来的本能,“铁锈味重,粘性大,要是挖起来,肯定费劲。”
这种土质在这边很常见,但要是放在墓里,那就是最好的天然封土。红土干燥后比石头还硬,水泼不进,油盐不进。
沈青瓷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
“对了。”她说。
陈默还在闻那股味儿,没回头:“什么?”
“老烟刚发了消息。”
陈默转过身,看着沈青瓷:“这么晚?”
“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没事绝不能这时候发消息。”沈青瓷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简短的语音,还没转文字,“他说湘乡那边出了点状况。”
“湘乡?”陈默皱了皱眉。那地方离长沙不远,也是出土不少东西的地方,尤其是青铜器。
“嗯。”沈青瓷把手机收回去,“那边有个工地塌方,露出了点东西。包工头想私吞,结果出了人命。老烟在那边有个朋友,看了一眼照片,觉得不对劲。”
陈默心里一动。出了人命,这事儿就大条了。要是单纯的盗墓,那是道上的事;要是牵扯到人命,警察介入是迟早的。而如果是正规工地塌方露出的古墓,那还得走文物局的手续。
“怎么个不对劲法?”陈默问。
“土的颜色不对。”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老烟的朋友说,塌方的地方,本来应该是红土层,但露出来的那块,是黑土。”
陈默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长沙附近的红土层下面,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一块黑土?除非那是人工填进去的,或者是——那是某种特殊的墓室填土,经过千百年的氧化变了色。
“黑土多深?”陈默问。
“地下五米左右。”
陈默沉默了两秒。五米,刚好是一个中型汉墓或者唐墓的顶部深度。如果是黑土,那可能是“淤泥葬”,或者是某种专门用来防腐的“封沙泥”。
“老烟什么意思?”
“让你准备一下。”沈青瓷走到客厅,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图纸,铺在茶几上,“明天一早出发。这次不带重型设备,咱们是去‘看一眼’。”
看一眼,这是个行话。意思是探探虚实,定个性质,不是说真的看一眼就走。
陈默走到茶几边,低头看着那张简陋的草图。图上画着一个不规则的大坑,旁边标注着几个红圈。
“这活儿接了?”陈默问。
“接。”沈青瓷斩钉截铁地说,“老烟说了,这是你出师后的第一单正式买卖。而且,那土里的味道,老烟闻过描述,说是有股子‘陈年老醋’味。”
陈默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
陈年老醋。
那不是醋,那是尸水混合着防腐香料,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几千年的味道。
这土里埋着的,怕是个大家伙。
“行。”陈默拿起茶几上的茶杯,一口喝干了剩下的凉茶,“那我去收拾绳子。”
沈青瓷看着他转身走向储物间的背影,窗外的最后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她脸上的表情。那是某种混杂着期待和担忧的神色。
“陈默。”她突然喊了一声。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又怎么了?”
“带上那个。”沈青瓷指了指他放在沙发上的日记本,“记住了,这次别想着看那什么面板。老烟说了,要是你敢在墓里掏手机看数据,他就把你埋在里面当陪葬。”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抓起日记本塞进兜里。
“放心。”他拍了拍口袋,“那玩意儿早该卸载了。”
储物间的门关上了。沈青瓷站在客厅里,听着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的雨声,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