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桌前,手里的圆珠笔把日记本的纸张压出了一个坑。
第一百天。
日历上那个红圈是他昨天画上去的。这三个月过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泥潭里走路,每一步都要费大劲;但又很快,快得像是一眨眼,那个连土腥味都闻不出来的小白脸就不见了。
他翻到新的一页,页眉上写着“第五十页”。
笔尖戳下去,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一百天。总结。”
这一行字写得很用力,透到了背面。
他没怎么停笔,开始列清单。这习惯是老烟逼出来的,说是脑子记不住的东西,纸能记住。不管是谁,下斗前都得过一遍这一页。
“我能独立下中型墓了。准确率:闻土七成,敲墙八成,看裂痕五成。”
写完这行,陈默停顿了一下,把笔帽咬在嘴里。那个“五成”让他觉得有点扎眼。看裂痕这东西太玄学,尤其是那些修补过的,有时候连放大镜都看不出来,全凭感觉。
“我犯了十一次错。”
这一行他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写检讨书。
“踩了三次翻板。走错了两次方向。把回填土当成了原生土一次。把盗洞当成了墓道两次。敲墙敲到手出血一次。被老烟骂了六次。”
想起老烟骂人的样子,陈默嘴角稍微动了一下。老头子骂人脏字不多,但损,那是真损。
“我救了老烟一次。”
这一行字写得很大,几乎占了半行。
那天在宋墓里的场景又冒了出来。老烟脚下的翻板塌陷的一瞬间,陈默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轴心的磨损痕迹。那一秒,他没看面板,没等系统提示,直接伸手拽了人。
“我打了四百多个绳结。我闻了三百多把土。我看了六十多幅壁画。我跑了一百多个八百米。”
这些数字是实打实的汗水换来的。
“这些都是我的。系统拿不走。0号拿不走。谁也拿不走。”
写完这句,陈默把笔帽吐出来,用力合上笔。咔哒一声,清脆得很。
他转头看向窗台。那个角落放着一个瓷碗,里面装着水,还有一条刚死不久的小鱼。那是他今天早上去菜市场买的。
以前小七在的时候,这个碗是它的饭盆。现在小七没了,碗还在。
“小七。第一百天了。鱼还在那个位置。每天换一条。不是给谁的。是给我的。”
陈默盯着那个碗看了会儿,鱼肚子翻着,白惨惨的。
“我还在。”
三个字,像是个句号。
他合上日记本,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封皮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
就在日记本合上的瞬间,那个熟悉的淡蓝色光幕在他视网膜上跳了出来。
即使他不想看,它也会自己冒出来,像块牛皮糖。
【系统核心运行中。拾取功能:正常。剩余拾取次数:3/3。】
那行字还是老样子,悬浮在半空,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那三次拾取机会就像三颗金牙,一直没拔下来。
陈默抬起眼皮,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几行字上。
那一秒钟,他确实犹豫了。如果是以前,如果是刚穿越那会儿,他可能会想去用一次,哪怕看看会发生什么。但现在,他只是觉得这东西碍眼。
他抬手在虚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赶苍蝇。
光幕闪烁了两下,消失了。
屋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嗡——”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有点刺眼。
陈默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西安。
他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喂?”
“陈默?”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老,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嗓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是我。您哪位?”陈默问。
“我是周婶。老周的媳妇。”
陈默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响声。
老周。那是老烟的师父。这行里的泰山北斗,听说手艺通天,早就不问世事好多年了。
“周婶?怎么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周婶打电话来,绝不可能是聊天。
“老周走了。”周婶说。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有那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昨天夜里。走得很安静。”
陈默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他从来没见过老周,甚至连照片都没见过几张。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是个传说,是老烟嘴里那个“神仙”。
“什么时候的事?”陈默听见自己问。
“就昨晚。”周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吸了吸鼻子,“临走前那会儿,他精神头突然回光返照,跟我说了几句话。”
陈默没说话,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呼吸声。
“他说,让你别去。”周婶的声音开始抖,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悲痛顺着电流钻进了陈默的耳朵,“他说‘那小子还在学,别让他分心’。哪怕那边出了天大的事,也别让陈默知道。”
陈默闭上眼,脑袋里嗡嗡作响。
老周死了。死在几百公里外的西安。临死前还挂念着个没见过面的徒孙。
“我知道了。”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那股闷气,“周婶。节哀。”
“哎……好孩子。”周婶挂了电话。
“嘟——嘟——”
陈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手机渐渐发烫。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门口。
老烟就站在那儿。
不知道来了多久。他也没穿外套,身上就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挺长一截,摇摇欲坠。
显然,周婶也给老烟打了电话,或者他本来就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眼。
安全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过道的一盏小灯亮着。老烟脸上的阴影很重,看不清表情。
“你师父。”陈默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在屋里砸出了不小的动静。
“嗯。”老烟应了一声。他抬起手,把那一截掉下来的烟灰接在手里,没往地上弹。
“他等了很久。等你出师。”老烟看着手里的烟灰,像是看着什么宝贝。
陈默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日记本:“我还没出师。”
老烟把烟灰揣进裤兜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了那半截烟。火星子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他说你出了。”老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瞬间把他那张沧桑的脸罩住了,“是他说的。”
说完这句话,老烟没再多停留,转身回了房间。
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光,很快又灭了。
老烟没哭。但陈默知道,老烟心里的那根梁,塌了一半。
那天晚上,陈默没睡。
他又把日记本翻开了,翻到了第五十一页。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惨白的。
陈默提笔,手腕很稳。
“老周走了。我没见过他。但他教了老烟,老烟教了我。”
“他等了我一百天。”
写到这儿,陈默停了一下。老周为什么要等?大概是想看看,这个被系统选中的人,能不能在没有系统的情况下活下来。
大概是想看看,这行手艺,能不能烂在土里之前,传给真正有心的人。
“我还没学完。但他不等了。”
陈默看着纸上的墨迹,慢慢干涸。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那种压抑了三个月的迷茫感突然散了。没人教了,那就自己练。没时间了,那就拼命。
笔尖再次落下,力透纸背。
“那就学快一点。”
他合上日记本,把那页纸折了个角。
这一天,特训结束。这一天,陈默正式入行。这一天,他也失去了这行里最年长的一位守护者。
这是代价。也是入场的门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