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天。
这一天的日头不错,晒在人背上有点发烫,但这会儿陈顾不上这个。他趴在盗洞口,绳子勒在大腿根,紧巴巴的。
底下没声音。
要是以前,这会儿老烟准在上面骂娘,问他是不是掉进坑里摔死了。沈青瓷也会拿着对讲机,哪怕信号不好,滋啦滋啦地也会让他汇报心跳和氧气含量。
现在啥都没有。
就一根绳子,连着他和底下的黑窟窿。
陈默吐出一口浊气,又检查了一遍腰上的锁扣。八字扣,双渔人结,最后还加了个死结保底。这是那四百多次练习里打出来的,闭着眼都能打得漂亮。
“下吧。”
他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声。
绳子一松,身体顺着洞壁往下滑。摩擦手套和土壁的声音很涩,听着牙酸。下降速度不快,他每下去半米,脚就要在墙上蹬两下,试探虚实。
大概下了五米,脚尖踩到了实处。
陈默没急着松绳子。他打开手电,光柱压得很低,贴着地面扫了一圈。
这是一座小型的汉墓。
很小,可能是个当时稍微有点钱的地主或者低级军官的墓。形制简单,单室,带个耳室。但对于现在的陈默来说,这就是一张试卷。
他解下绳子,把它盘好,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第一步,闻。”
他蹲下身,鼻子凑近地面。
没有那种甜腻的尸臭味,也没有机关炸开后的火药味。空气里有一股子陈年的霉味,那是木头烂了几百年特有的气息,混着点土腥气。
这味道很正。没被人动过。
陈默站起来,用手电筒去照墓室的墙。汉代墓葬多用空心砖或者夯土。他走过去,伸出指关节,在墙壁上轻轻叩击。
“笃、笃、笃。”
声音沉闷,实心。
他又走了几步,换了块地儿敲。
“咚……咚……咚。”
这回声音不一样,稍微空一点,带着回音。
陈默盯着那块墙看了半天。手电的光圈里,墙砖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受力不均造成的。如果是整面墙,受力应该均匀,但这几道裂痕是从墙体内部往外裂的。
不是空心墙,是后面有东西顶着。
可能是耳室的门,也可能是……某种用来伪装的夹层。
他从包里掏出洛阳铲,没往地上探,而是用铲柄在那块墙上顶了顶。纹丝不动。但他注意到了墙根处的一点点土色变化。
那是“五花土”和“原生土”的交界线。有人挖过,又填回来了,但填土的手艺不怎么样,没夯结实。
“是个假墙。”陈默点点头,“后面有东西。”
但他没动。
这是规矩。探查归探查,不是盗掘。今天的任务是“看”,不是“拿”。
他在那个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主室北墙三米处,回声异常,疑似夹层或耳室入口,土色不均,非原生。】
记完,他转身看向墓室正中间。
那里放着一具棺椁。早就腐朽得不成样子了,木板塌在一边,露出了里面的一堆乱骨头。
陈默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避开了地上的碎陶片。
他蹲在棺材边上,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
骨头很乱,说明墓主人下葬后被人折腾过。可能是早年的土夫子,也可能是某种地下的震动。但他看到了骨盆的位置有一块黑色的印记。
那是火烧过的痕迹。
“火葬?”陈默皱眉,“汉代……火葬不多见啊。”
除非是特殊死因。比如瘟疫,或者某种不得不烧的诅咒。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随葬品。几个陶罐,碎了两个,剩下几个也是歪七扭八。没值钱东西。
这墓穷得叮当响。
但陈默没失望。他的目的不是财。
他在这里待了足足两个小时。
闻了墙角的土,敲了每一块砖,看了棺材上的每一道裂纹。他在脑海里把这座墓复原了一百遍:它是什么时候建的,当时的人是怎么把棺材抬进来的,那个假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甚至那时候下葬的人穿的是什么鞋,他都能在脑子里勾勒个大概。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拼图的一块,严丝合缝地扣在他脑子里。
没有系统提示音。
没有那个讨厌的蓝色光幕跳出来告诉他【任务完成】。
但他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这墓的每一寸土,都印在他脑子里了。
“看完了。”
陈默合上本子,塞进包里。
两个小时的氧气还有剩,但他知道该走了。贪心是这行的大忌,哪怕只是贪图多看一眼。
他抓起绳子,重新扣好锁扣。
上爬比下攀累人。
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每一次发力都带着点颤抖。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没停。
一口气爬到了洞口。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橘红色的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挂在天边像个咸鸭蛋黄。
陈默手脚并用地爬出盗洞,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大口喘气。
肺叶像是在拉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套上全是泥,那是几百年的老泥,洗都洗不掉。摘下手套,手掌心里全是红印子,那是绳子勒的。虎口那里的皮磨破了一块,渗着血珠,那是刚才攀爬时没注意蹭的。
膝盖上全是灰,那是蹭在洞壁上的土。
三年前,他第一次下墓的时候,这双手抖得连手电筒都握不住。那时候他怕黑,怕死,怕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东西。他甚至不敢往棺材那边看一眼。
现在,这双手稳得很。
就算现在让他再去开那宋墓的机关,他也敢把命压在自己这双眼上。
“小七。”
陈默看着前面空荡荡的荒地。
那儿只有几根杂草在风里晃荡。
“我今天一个人下了一座墓。”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没犯错。”
没踩翻板,没把回填土当成原生土,没对着空气胡思乱想。进去,看明白,记下来,爬出来。
干净利落。
风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没有猫叫。没有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蹭他腿肚子。
以前只要他一出来,不管多晚,小七肯定趴在洞口边上等着。看见他脑袋冒出来,它就“喵”一声,尾巴翘得老高,像是在说“你怎么才出来,我都困了”。
那时候觉得烦,觉得这猫事儿多。
现在这周围安静得让人发慌。
“你以前会趴在墓道口等我。”陈默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抠着裤子上的泥点子,“我出来的时候,你‘喵’一声。”
风更大了,把旁边的枯树枝吹得“嘎吱”响。
还是没猫叫。
陈默吸了吸鼻子。
“我自己‘喵’一声行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这事儿挺傻的。一个大老爷们,对着荒山野岭学猫叫,传出去还能不能在道上混了。
但他还是张了嘴。
“喵。”
声音很轻,有点干涩,不像猫,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耗子。
很蠢。
真的很蠢。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眼眶突然就湿了,视线变得模糊起来,那一轮快要落下去的太阳变成了一个晃眼的光斑。
他没哭出声,就是觉得眼眶发热,热得发烫。
那种感觉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就是空。像是被人从心口挖走了一块肉,填都填不上。
一百二十天了。他还是不习惯没有那个小东西在脚边绕来绕去。
他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了,直到那轮咸鸭蛋黄也被夜色吞了干净。
风停了。
陈默抬起手,用满是泥土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抹了一脸的泥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把那个本子重新揣好。
这世上没那么多感同身受,也没那么多回头路。墓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还得往下走。
他拎起背包,甩到肩上。
“走了。”
他对着黑漆漆的夜空说了一句。
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