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天。
这地方不算远,就在长沙郊外的野狗岭上。是一座小型宋墓,以前被人炸过,那是早些年的事儿了,后来一直荒着。陈默之前来踩过点,确定是个“空壳子”,没机关,没大货,这才敢带沈青瓷下来。
沈青瓷站在盗洞口,全副武装。
那身登山服是新的,连吊牌还没剪,看着有点别扭。头盔戴歪了,把耳朵压下去一半,手里攥着强光手电,指节都发白了。
“真下?”陈默问了一句。他手里没拿手电,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下。”沈青瓷声音有点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脖子,“我想看看。”
“你在地面上看报告看了十年,那不比这儿清楚?”陈默指了指底下那个黑咕隆咚的洞口,“底下没光,有霉味,还得爬一身泥。你那件外套两千多,弄脏了没地儿哭去。”
“我看了十年报告。”沈青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气都吸完,“我也看了十年别人的描述。但我没见过真的。我想看看真的。”
“你怕黑。”
“怕。”沈青瓷承认得倒是痛快,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成一个圈,“怕得要死。小时候家里停电,我能把自己缩在衣柜里一整宿。”
“那回去?现在还来得及。”陈默侧过身,让开路,“回车上开空调,喝奶茶,多舒服。”
沈青瓷没动。她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眼珠子都不错一下。
“但我更怕一辈子只看报告。”她说,“陈默,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拿着一块碎瓷片,你背得出它的年代、窑口、烧制温度,甚至知道是哪个工匠拉的坯。但你不知道它是在哪块土里埋着的,不知道它刚出土的时候是什么颜色。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谈恋爱的时候只看照片。”
陈默没说话。谈恋爱这种比喻他不懂,但他懂那种隔靴搔痒的痒劲儿。
“行。”陈默走过去,帮她把头盔扶正,又检查了一遍锁扣,“既然要做,就按规矩来。”
他弯下腰,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双套结,又加了个止锁。
“跟紧我。别碰墙,那是老土,一碰就掉渣。别踩松砖,底下可能是空的。我说停,你就立马停住,连呼吸都得给我屏住。”
“好。”沈青瓷点头。
“走了。”
陈默先下。
他动作熟,像个土拨鼠一样顺着绳子滑了下去。到了下面,他打开手电,朝上面晃了晃。
沈青瓷吞了口唾沫,咬着牙,拽着绳子往下蹭。
她下得很慢,两只脚乱蹬,有好几次鞋底都打滑。陈默在下面接着她,等她脚沾地的时候,那手心全是汗,凉得像冰。
“怕?”陈默问。
“怕。”沈青瓷喘着气,声音在空荡荡的墓道里有点回音,“手电光一晃,墙上的影子像鬼。”
“那回去?上面还有座儿。”
“不。”沈青瓷扶着墙,虽然戴着防脏手套,但那手还是抖,“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墓室。
这是一座很小的宋墓,砖石结构,大概是个普通士绅的墓。墓室不大,也就十来个平米。两边墙上有些壁画,也就是些简单的线条画,画的是些侍女、门窗之类的。
颜色褪得很厉害,大部分成了土灰色,只有暗红色的朱砂还剩下点影子。
沈青瓷一进去,手电光就直愣愣地打在了左边的壁画上。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陈默没催她,走到一边,找了个干净的地儿坐下,掏出水壶喝了一口。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催,让她自己看,自己想。
沈青瓷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后一步。
她把手电的光压低,让光线斜着打在墙面上。那光线在画上扫过来扫过去,她的手一直在抖,连带着手电的光都在晃。
“这不对。”她突然说。
“哪儿不对?”陈默问。
“报告里说……”沈青瓷盯着墙,声音有点发飘,“报告里说‘裂纹密度中等,主要分布在人物面部和衣褶处,呈龟裂状,深度约2毫米’。”
陈默嗯了一声:“那是对的,标准术语。”
“但这不对。”沈青瓷摇摇头,她伸出手,隔空比划着,没敢真碰,“真的看起来……不像什么‘龟裂状’。”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像老人的手背。”
陈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那种纹路不是裂开来的,是‘长’出来的。”沈青瓷的声音变得有些兴奋,之前的害怕好像被这股兴奋劲儿给冲淡了不少,“你看这个墨色的线条,它不是断裂的,它是延续的,但是又被土给‘吃’进去了。就像老人的皮肤皱在一起,那是时间留下的褶子。”
“报告里说是‘病害’。”沈青瓷转过脸看着陈默,眼睛亮晶晶的,“但我觉得这是‘痕迹’。这是砖在地下待了八百年,呼吸了一千次,然后吐出来的气。”
陈默笑了。这娘们儿还是有点东西的。
“看墙角。”陈默指了指下面,“那儿也有。”
沈青瓷赶紧凑过去。
她看了很久。真的很久。
这墓室里静得要命,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偶尔水滴落下的声音。
沈青瓷看得极认真,一会儿凑近看,一会儿退远了看。她甚至趴在地上,侧着脸去看砖缝里的泥土。
陈默就在旁边等着。他看时间,这一看就是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沈青瓷没说一句废话,也没喊一声怕。那个怕黑怕得要死的女人,现在正趴在一座八百年的古墓地上,跟一块砖较劲。
终于,沈青瓷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她转过身,看着陈默。
“我懂了。”她说。
“懂什么?”陈默把水壶拧上。
“懂你为什么要下墓。”沈青瓷摘下头盔,头发全乱了,贴在额头上,全是汗,但那表情特满足,“报告给不了你这个。”
她指了指那面墙。
“报告里写的是数据,是结论。是‘这东西坏了’或者‘这东西值钱’。但它给不了你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是什么?”陈默问。
“感觉就是……”沈青瓷想了想,“感觉就是刚才我看那块砖的时候,我觉得我也跟着埋在地里。我知道那块砖当时那个工匠砌歪了,他是故意的,因为那块砖太长,切费劲,他就斜着塞进去了。八百年前的那个人偷了个懒,八百年后被我看见了。”
“这感觉,报告给不了。”沈青瓷笑了笑,笑得挺傻,但挺真。
陈默站起来,拍拍屁股。
“行了,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上去。这地儿阴气重,待久了腿疼。”
爬出墓道比下去还费劲。
陈默先上去,然后在洞口拽绳子。沈青瓷手脚并用,像只笨拙的乌龟。等她终于爬出洞口,瘫在草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软了。
她的腿在抖,抖得跟筛糠一样,连站都站不稳。
那把强光手电扔在一边,光柱都没关,直直地照着树梢。
陈默递给她一瓶水。
沈青瓷接过来,手抖得瓶盖都拧不开。陈默帮她拧开,她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
她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头顶蓝得有点假的天。
“活过来了。”她说。
然后她开始笑。
先是无声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后来笑出了声,咯咯咯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笑刚才的狼狈,还是笑自己终于战胜了那个怕黑的小鬼。
“下次还来?”陈默蹲在她旁边,问了一句。
沈青瓷止住笑,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全是泥印子,那是刚才爬洞蹭的。像个花猫。
“下次还来。”她说。语气很肯定,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陈默看着她,有点意外。他以为一次就够了,能把这吓人的经历当个谈资就不错了。
“你怕黑。”陈默提醒她。
“怕。”沈青瓷撑着地坐起来,腿还在抖,但这会儿不晃得那么厉害了,“但我下次想走前面。”
陈默皱了皱眉:“走前面干什么?后面安全。”
“前面看得清。”沈青瓷把手里的水瓶捏扁了,“我想第一个看。”
“你怕黑。”
“怕。”沈青瓷站了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她站直了,“但我想走前面。”
她看着陈默,眼神里那种软弱的东西少了,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那是只有下过墓的人才有的眼神——一种对未知的贪婪,还有对真相的执拗。
“陈默。”她说,“以后别把我当成只会写报告的。我也是下斗的人。”
陈默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野草吹得沙沙响。
“行。”陈默说。
他拿起地上的工具包,甩到肩上。
“那就走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夕阳正好,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青瓷走起路来还有点一瘸一拐的,但她的步子迈得很大,甚至想超到陈默前面去。
陈默没让,稍微加快了点脚步,跟她并排。
“回去洗个澡,这味儿顶得人头疼。”
“这就是土味儿。”沈青瓷说,“闻着比香水好闻。”
“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