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日记本快用完了。
纸页变得厚实,边缘磨起了毛边,封皮上那层皮也被磨得见了白。陈默坐在桌前,手里的笔不再是当初那支廉价的圆珠笔,换成了老烟送的一支钢笔。出水顺滑,写出来的字黑得发亮。
三百天。
他在第一百页的顶端写下这四个字。
“第三百天。总结。”
这一行字写下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要是以前,他得写个草稿,再描两遍。现在,这笔就像是他手指头的一部分,指哪打哪。
“我能独立下大型墓了。准确率:闻土九成,敲墙九成,看裂痕七成。”
写到这儿,陈默把笔尖停住了。九成。这数字放在教科书里是不合格的,但在土里,这是能保命的分数。闻土九成,意味着只要有一鼻子,他就能知道这地底下是不是“生坑”,有没有被人翻过,有没有毒气。敲墙九成,意味着他闭上眼,拿着把锤子在墙上走,听到“空”的一声就知道后面是藏宝阁还是阎王殿。
“我犯了三十一次错。”
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犯错都像是在脑门上刻了一道。
“踩了翻板,走错方向,把回填土当成原生土……”
但下一行字,笔锋稍微上扬了一点。
“但最近五十天,只犯了两次。”
那两次其实也不算大错。一次是把明代的墓砖当成了清代的,虽然年份差了几百年,但性质是一样的。另一次是敲墙的时候敲到了一块朽木,把手震麻了半小时。
“我救了老烟一次。救了沈青瓷一次。”
写到沈青瓷,陈默脑子里画面感很强。那是半个月前的事儿,在一座前朝的大墓里。沈青瓷这娘们儿胆子是越来越肥了,非要走在前面探路。结果走到一块看起来平平整整的青砖上,脚刚要踩实。
陈默当时离她三米远。他没喊。
喊了,沈青瓷一慌,脚一乱,绝对得掉下去。
他是扑过去的。就像只猎豹一样,就在她脚尖发力的那一瞬间,一把薅住了她的后领子,硬生生把人给拽了回来。
紧接着,那块青砖无声无息地翻了下去。下面黑咕隆咚的,深不见底,那是专门给不懂规矩的人准备的流沙坑。
沈青瓷当时脸都白了,在墓道里坐了十分钟没站起来。
陈默接着写:“我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绳结。我闻了不知道多少把土。我看了不知道多少幅壁画。”
这些都是废话,但他就是想写。
“我不需要系统了。”
这行字写完,陈默盯着看了半天。
他在第一百天的时候写过这话。那时候是给自己壮胆,是骗自己。觉得写下来就能成真。
现在不一样了。
“这句话,我现在信了。”
字很工整,每一笔都透着股劲儿。
啪的一声。
陈默合上日记本。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听着特别响。
就在日记本合上的瞬间,那个淡蓝色的光幕像是掐准了点一样,准时冒了出来。
三百天了,这东西一次都没迟到过。
【系统核心运行中。拾取功能:正常。剩余拾取次数:3/3。】
那行字还是那个死样子,冷冰冰的,没一点人气儿。
陈默看着那“3/3”。三次机会。整整三百天,他在底下摸爬滚打,跟死人抢地盘,跟机关斗智斗勇,愣是一次没用过。
要是把这三次机会换成钱,早够他在长沙买个厕所了。
但他没用。
陈默抬起手,在那光幕上虚点了一下。光幕没反应,但这动作是个习惯,或者说,是个挑衅。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一直被他忽视的角落——“系统设置”。
以前这四个字是灰的,或者他根本懒得看。今天,他点了一下。
光幕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值、任务列表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选项,红色的,看着刺眼。
【是否永久关闭拾取功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白底黑字,透着股决绝:【关闭后不可恢复。】
永久关闭。不可恢复。
陈默的手指悬在那个选项上面。
只要按下去,那三次机会就没了。那个能在关键时刻帮他把古董变卖、或者帮他识别危险的外挂,就彻底废了。他就彻彻底底变成了个普通人,一个靠自己鼻子和耳朵吃饭的土夫子。
那时候要是再碰上什么绝境,再碰上什么解不开的局,没人能救他。
手指离屏幕只有几毫米。
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陈默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快,很稳。
咚、咚、咚。
只要按下去,他就真的跟以前那个陈默,跟那个依赖系统的陈默,彻底断了。
他的指尖往下压了压。
屏幕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在静静地等待审判。
然而,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陈默的手停住了。
不是怕。也不是犹豫。
就是一种直觉。那种在墓里闻到了危险味道的本能直觉。
时候还没到。
这系统就像个磨人的小妖精,或者像个藏在暗处的对手。现在把它关了,那是逃避。不是他怕用,而是他觉得,还没到那个彻底摊牌的时候。
既然来了,就留着。留着看着它,让它看着自己是怎么不用它也能把事儿办成的。
而且,万一哪天真遇到那种必死的局,留着这三次机会,说不定能换沈青瓷或者老烟一条命。
陈默把手收了回来。
他在虚空中挥了一下,光幕闪烁两下,灭了。
屋里恢复了原样。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拉出一声响。陈默走到阳台边,推开了门。
长沙的春天到了。
风里带着股湿漉漉的热气,那是南方特有的回南天前兆。楼下的树全绿了,绿得发亮,甚至有点油得慌。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鼻子里充满了那股熟悉的、潮湿的味道。
“红土。”他自言自语,“铁锈味重。”
这是长沙特有的红土结构,矿物质含量高,一受潮就这种味儿。
他又吸了一口气,这回吸得深,一直吸到肺叶子底下去。
“湿度高。气压低。风向转东南。”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像是有什么人在那儿列了一张表。
陈默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天边那团正在聚集的乌云。那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一床旧棉絮。
“要下雨了。”他说。
声音不大,就是随口一说。
他转身,准备回屋拿把扇子。
就在他刚转身没两步的时候,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了他脖颈子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哗啦——”
雨下来了。不是那种慢慢悠悠的雨,是那种憋了很久一下子倾泻下来的暴雨。雨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整个世界都被雨幕给罩住了。
陈默站在阳台门口,身上瞬间湿了一半。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雨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土腥味,雨水味,还有……自由的味道。
他咧开嘴,笑了。
这雨,让他闻对了。
三百天的土,没白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