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天。
长沙的菜市场,那是真的人间烟火。
上午十点,这是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卖肉的把砍刀剁得“砰砰”响,卖豆腐的吆喝声能把顶棚掀翻,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被人踩黑的泥水。空气里混杂着生肉的血腥味、家禽的屎臭味,还有那种特有的人挤人的汗馊味。
陈默就站在一个鱼摊前。
鱼摊不大,用蓝色塑料布围着,里面砌了几个水泥池子。水浑得发绿,上面漂着几片草叶子。
老板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正在池子里捞鱼。
“要哪条?”光头老板手抄着网兜,在水面上一划,“这条?草鱼,刚死的,还热乎,便宜卖。”
“要活的。”陈默说,“给我捞条鲫鱼的,要小的,刺少点。”
“行,小的刺多,鲜。”光头老板也不恼,网兜在水里搅了两下,瞄准了一条黑脊背的鲫鱼。
那鱼在池子里挺欢实,尾巴一甩,水溅了陈默一裤腿。
“嘿,这小东西劲儿大。”老板笑了,手腕一翻,网兜底一兜,那条鱼就被提溜到了半空。
鱼离了水,嘴在那儿一张一合,腮帮子鼓得老高,拼命想喘气。
老板动作熟,把鱼往案板上一扔。那鱼还在跳,尾巴拍打着案板,“啪啪”响。
“别动。”老板手里也没停,抄起那把背厚刃薄的杀鱼刀。
“啪”的一声脆响。
刀背重重地拍在鱼头上。那条黑脊背的鲫鱼猛地挺直了身子,紧接着就软了下去,只有尾巴尖还在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不动了。
死透了。
陈默站在案板前,看着那条鱼。
鱼眼珠子是白的,翻在外面,蒙着一层死气。鱼身上的鳞片还在反光,但那种光泽已经变了,从那种流动的水光变成了僵硬的亮。
这是一具尸体。
在以前,在陈默还没有练出这套手艺的时候,在系统还像管闲事的居委会大妈一样每天刷存在感的时候,哪怕是他路过这种鱼摊,哪怕是他不小心碰到了一条刚死的鱼,那个该死的蓝光幕都会跳出来。
【检测到死物。是否拾取?】
有时候是个问句,有时候直接是个选项。只要他的手碰到了那种“失去了生命体征”的东西,系统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弹出来。
那时候他怕这个提示,也烦这个提示。每条鱼都要弹一次,每只老鼠都要弹一次,烦得人头皮发麻。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人,是个行走的扫描仪,是个垃圾桶,专门收集死物的信息。
可今天,陈默盯着那条鱼,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稳,指尖泛着点老茧,那是三百天练出来的。
他伸向案板。
指尖碰到了鱼身。
凉的。
滑的。
有鳞片,扎手。
指尖下陷了一点,那是鱼肉松了,死的证明。
陈默的手指停在鱼身上,没动。
他在等。
哪怕只有一秒钟,哪怕只是一瞬间,他都在等着那个声音。等着那声“叮”,等着视网膜上出现那个熟悉的淡蓝色光幕,等着看见那行字:【死物:鲫鱼。状态:新鲜。】
空气很吵,周围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剁肉。
但在陈默的耳朵里,这一刻安静得吓人。
没有“叮”。
没有光幕。
没有那行冷冰冰的字。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就那样摸着一条死鱼。那种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粗糙、冰冷、带着腥气。
这就是一条鱼。一条八块钱一斤,马上就要变成汤的鲫鱼。它不是“拾取物”,不是“数据”,不是系统里的一个编号。
它就是条死鱼。
“老板,这条多少钱?”
陈默的手指收了回来,声音很稳,听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八块。”光头老板在那儿刮鳞,刀刮在鱼皮上“滋啦滋啦”响,“你是老顾客了,收你七块五。”
陈默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行了,装好了。”
老板把杀好的鱼套进黑色塑料袋里,递了过来。鱼还在滴水,把袋子底浸透了一块。
陈默接过袋子。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那种生物特有的重量。
他拎着鱼,转身往菜市场外面走。
人挤人。有推着小车的老太太,有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陈默侧身避过一辆拉货的三轮车,脚底下的路有点不平。
他走了十步。
走到了菜市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
他突然停下了。
旁边是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修车师傅正拿着扳手在拧螺丝,看了陈默一眼,觉得这人挡路了,刚想喊一声。
陈默没听见。
他又一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隔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手指准确地按在了鱼尸体的位置。
那里还是凉的,还是那条鱼。
没有面板。
没有提示。
没有“是否拾取”。
他又按了一下。指尖用力,感觉到了鱼肉的纹理,感觉到了那根脊椎骨。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这个世界终于意识到,陈默就是陈默,一个普普通通的活人,而不是一个必须连接网络的终端。
那个曾经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系统,那个曾经让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的系统,那个曾经像是紧箍咒一样扣在他脑袋上的系统,现在,对一条死鱼都没了反应。
陈默拎着那个黑塑料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突然,他笑了。
一开始只是嘴角咧了一下,像是想忍住。紧接着,肩膀开始抖,然后是胸腔。
“呵。”
一声笑漏了出来。
接着就是大笑。
他蹲下来了。
就在那个修车摊旁边,就在那个全是灰土的马路牙子上,陈默像个疯子一样蹲了下来。手里还拎着那个滴着水的鱼袋子。
“没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真的没了。”
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路过的姑娘看了他一眼,像看个神经病,绕着走了。修车师傅摇了摇头,心想这人怕是生活压力太大,崩了。
但陈默不在乎。
他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种感觉不是中了五百万,也不是死里逃生。
就像是背上背了三年的大山,突然间变成了羽毛。就像是有人告诉你,以后不用再交房租了,这房子是你的了。
他不需要再担心那个面板什么时候弹出来,不需要再担心那个“剩余拾取次数”是不是个定时炸弹,不需要再担心自己是不是个被操控的傀儡。
他现在就是陈默。
一个会买鱼,会做饭,会下墓,会怕黑的普通人。
他蹲在那儿,笑了足足三分钟。
直到修车师傅实在看不下去了,扔过来一块破抹布:“哥们儿,擦擦汗吧,这大热天的。”
陈默接过抹布,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擦的不是汗,是笑出来的眼泪。
“谢了。”他说。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起猛了晃了一下。
但他站稳了。
他把那个鱼袋子拎好,重新系了个扣。
那种腥味儿钻进鼻子里,真香。
回家了。
沈青瓷昨天说想吃鱼,那是她第一次下墓那天说的一句话。她说“下次还来,回来要吃鱼”。
今天就把鱼做上。
陈默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阳光很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树叶子绿得发亮,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
这就是活着。
他拍了拍手里的鱼袋子,轻声说了一句:“走,回家。”
风吹过,袋子里的鱼尾巴晃了一下。
没弹窗。真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