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纽约那边有动静了。”
林晚意推开办公室门时，江潮正站在窗前盯着码头方向。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集装箱吊塔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沉默的巨兽。
“理查德申请了紧急听证会。”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国际商事法庭接受了他们的申请，要求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所有技术资料，否则将启动资产冻结程序。”
江潮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执行员什么时候到？”
“最快今天下午。”林晚意顿了顿，“但李景哲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半小时前，省国防科工办的人已经进了加工区，现在门口挂着‘军事技术保密审查区’的牌子。”
江潮嘴角动了动，走到电脑前调出监控画面。加工区大门外，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和门卫交涉。而大门内侧，李景哲带来的技术人员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老李动作够快。”江潮说。
“他说这是你上周就让他准备的预案。”林晚意看着他，“你早就料到理查德会走这一步？”
江潮没直接回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扫描文件。那是一张泛黄的工程草图，右下角有模糊的水印，日期显示是1992年3月。
“九十年代初，理查德的公司还叫‘雷曼精密仪器’，在慕尼黑郊区租了个小厂房。”江潮放大图纸上的签名处，“这张图的原作者是个波兰裔工程师，叫雅各布·科瓦尔斯基。他设计了当时最先进的数控系统雏形，但图纸在提交给雷曼公司三天后，雅各布就‘意外’坠楼了。”
林晚意凑近屏幕：“这是……”
“专利剽窃，外加谋杀。”江潮关掉文件，“雅各布的女儿这些年一直在收集证据，但每次诉讼都被压下去。三天前，我把这份带原始水印的图纸扫描件，发给了理查德在欧洲最大的竞争对手——德国海德堡机械集团。”
他顿了顿：“顺便附上了雅各布女儿的联系方式。”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林晚意深吸一口气：“所以现在理查德要同时应付两边的官司？”
“不止。”江潮又调出一份文件，“海德堡那边动作很快，已经向欧盟专利局提交了复审申请。按照程序，理查德公司在欧洲的所有专利都会被暂时冻结审查——包括他们用来起诉我们的那几项。”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江潮走到窗边，看见加工区门口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已经上车离开了。
“他们走了？”林晚意也跟过来。
“军事禁区，他们没权限进去。”江潮看了眼手表，“让车间准备一下，十点钟开个现场展示会。”
“展示会？”
“把咱们用国产耗材加工的那批叶片拿出来。”江潮转身走向门口，“该让有些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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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加工区三号车间。
十几台摄像机架在安全线外，来的除了几家国内行业媒体，还有三个欧洲面孔——那是德国《工业技术》杂志的记者，昨天刚飞到滨海。
江潮站在一台五轴加工中心前，机床工作台上固定着一块银灰色的钛合金毛坯。林晚意站在控制台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各位，今天展示的是潮起加工区自主研发的高温合金精密加工工艺。”江潮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所有加工耗材——包括冷却液、刀具涂层、砂轮磨料——全部实现国产化。”
他朝林晚意点点头。
机床启动的嗡鸣声响起。机械臂开始移动，切削液喷出雾状水汽，钛合金表面迸发出细密的火花。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七分钟。
当机械臂停止时，工作台上出现了一片巴掌大小的叶片。林晚意戴上白手套，用镊子小心地夹起叶片，放进旁边的三坐标测量仪。
大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轮廓误差0.003毫米。”林晚意念出数字，“表面粗糙度Ra0.2微米。”
车间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一个德国记者挤到前面，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这数据……比原厂标准高了至少两个等级。你们怎么做到的？”
江潮从工作台旁拿起一瓶淡蓝色的液体：“关键在这里——赵工研发的纳米级冷却液提纯配方。它能将切削温度控制在正负三度以内，热变形几乎为零。”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欧洲人：“这个配方，我们正在申请全球专利。”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记者群里走出来。江潮认得他——意大利菲亚特集团旗下机床公司的采购总监，马可·贝内代蒂。
“江先生。”马可用流利的中文说，“我们能私下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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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办公室。
马可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林晚意泡的茶：“我们公司去年从雷曼采购了十二台同型号设备，冷却液供应一直是个问题。理查德把价格抬高了百分之四十。”
江潮坐在他对面：“所以？”
“所以我想谈谈授权合作。”马可放下茶杯，“菲亚特愿意支付专利使用费，换取配方的欧洲区生产许可。当然，价格可以商量。”
林晚意看了江潮一眼。江潮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份地图：“马可先生，你知道理查德公司在东欧有几个秘密仓库吗？”
马可愣了愣：“什么？”
“存放特种冷却液原料的仓库。”江潮放大地图上的一个坐标，“在波兰边境附近。过去三个月，这些仓库的出货量增加了三倍，但雷曼公司的官方销售数据却显示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他转过身：“多出来的货，都通过黑市流向了伊朗和朝鲜——联合国禁运名单上的国家。”
马可的脸色变了。
“如果这些信息出现在国际媒体上，”江潮平静地说，“你觉得雷曼公司还能在欧洲市场待多久？”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马可缓缓站起身：“你想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江潮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码头，“是你们需要做出选择——继续被理查德掐着脖子，还是换条路走。”
马可沉默了很久，最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下周我会再来。带正式的合同草案。”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潮一眼：“你比理查德狠。”
“我只是不想被人按在地上打。”江潮说。
马可离开后，林晚意关上门：“你觉得他会站到我们这边？”
“他不得不站。”江潮坐回电脑前，“菲亚特去年在欧洲市场的份额掉了六个点，董事会已经有人喊换供应商了。马可这次来中国，本来就是在找退路。”
他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是严小鱼打来的。
“江哥，有情况。”严小鱼的声音压得很低，“数据库预警，检测到加工区外围电网有三个异常信号源。看移动轨迹……像是有人在摸变压器。”
江潮眼神一凛：“位置？”
“北侧围墙，靠近七号配电箱。”严小鱼顿了顿，“我已经启动了物理防护程序，但需要你授权激活。”
江潮看向林晚意：“通知保安队，去北围墙。但让他们别靠太近。”
“你要做什么？”
“抓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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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加工区北围墙。
三个穿着黑色工装的男人蹲在变压器阴影里，手里拿着钳子和绝缘手套。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
“快点。”光头低声催促，“把这两根主线剪了，整个厂区都得停电。”
旁边一个瘦子正要动手，突然浑身一僵。
“怎么了？”光头问。
瘦子没说话，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强烈的麻痹感从脚底窜上来——他们踩着的草地下面，埋着高压脉冲电网。
三秒钟后，三个人全部倒地抽搐。
围墙上的探照灯突然亮起。江潮带着保安队从侧面走过来，严小鱼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电流陷阱。”严小鱼指着地上还在微微冒烟的几个金属片，“我昨天埋的，接的是独立电源，触发电压三千伏，死不了人，但够他们躺半小时。”
保安队长蹲下检查，从光头身上搜出手机。江潮接过来，翻开通话记录——最新的一条是两小时前，来自一个纽约的号码。
他按下回拨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理查德的声音：“得手了？”
“得手了。”江潮说，“你的人现在躺在地上，手机在我手里。需要我放段录音给你听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江潮。”理查德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我没想赢。”江潮看着地上昏迷的三个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下次再派人来，记得提醒他们穿绝缘鞋。”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给保安队长：“送派出所。把通话记录和定位信息一起交上去，就说有人蓄意破坏国家重点军工配套单位的生产设施。”
“那纽约那边……”林晚意走过来。
“明天再说。”江潮看了眼时间，“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九点，码头见。”
“码头？”
“开个发布会。”江潮转身往回走，“有些话，得让全世界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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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滨海港三号码头。
临时搭起的演讲台前架满了摄像机，国内外媒体来了三十多家。江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走上台时，海风正吹起背景板上的红色横幅——“潮起集团重大事项发布会”。
“各位，今天我要宣布三件事。”
江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码头。远处货轮鸣笛，像在给他伴奏。
“第一，潮起集团已正式向海牙国际商事法庭提交反诉，控告雷曼公司及其实际控制人理查德·霍夫曼，通过不正当竞争、商业诽谤、专利恶意诉讼等手段，对我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索赔金额——”他顿了顿，“五百亿美元。”
台下响起一片哗然。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响起。
“第二，基于我司掌握的充分证据，雷曼公司在过去二十年间，存在系统性专利剽窃、技术欺诈、以及向禁运国家非法出口敏感物资等行为。相关证据已同步提交给美国联邦调查局、欧盟反垄断委员会及联合国禁运监督机构。”
江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到镜头前：“所有证据的数字化副本都在这里。三小时后，它将在全球七个非营利组织的网站上同步公开。”
他放下U盘，看向最前排的镜头：“第三，从今天起，潮起集团将启动‘灯塔计划’——在未来五年内，投入不低于两百亿人民币，用于高端数控机床核心部件的完全国产化研发。我们已经与国内十七所高校、九家科研院所达成合作意向。”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江潮伸手捋了捋，继续说：“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我不想下次被人卡脖子的时候，只能跪着求饶。”
他朝台下点点头，转身走下演讲台。记者们涌上来想提问，但被保安拦住了。
林晚意在后台等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刚收到的。”她把文件递过来，“上海张江那边有块工业用地，原先是德国企业的厂房，上个月破产清算。管委会问我们有没有兴趣接手。”
江潮翻开文件，看到地块位置时挑了挑眉：“面积不小。”
“够建一个研发中心加两个试制车间。”林晚意看着他，“但价格不便宜。”
“买。”江潮合上文件，“钱不够就去贷款，贷不到就找投资人。这块地必须拿下。”
他话刚说完，手机震了一下。是严小鱼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数据库更新，‘半导体国产化率’从0.1%跳到了5%。”
江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笑什么？”林晚意问。
“没什么。”江潮收起手机，看向码头外蔚蓝的海面，“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远处，一艘满载集装箱的货轮正缓缓驶离港口。船身侧面刷着巨大的英文字母——那是一家欧洲航运公司的标志，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船尾飘扬的却是中国国旗。
收购来的二手船，刷了新漆，换了旗。
但照样能远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