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钟这东西,一旦养成了,比闹钟还准。
窗外刚透点亮,陈默就醒了。不需要谁叫,也不需要那个光幕上的“早安”提示。
他躺在那儿,眼皮子沉,身子骨有点酸。昨天晚上喝了酒,又看了那封“诀别信”,睡得不算踏实。
但他习惯性地动了动手指。
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这是那个动作。那个划开面板的动作。三年了,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个蓝色的框框还在不在,看看今天的任务是什么,看看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新功能弹出。
手指划出去了。
陈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还是空气。
没有熟悉的蓝色光晕,没有那种淡淡的电流划过指尖的微麻感,也没有那个跳出来的系统界面。
他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悬着,像个指挥家指挥到一半突然忘了谱子。
愣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陈默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那种肌肉记忆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他觉得是不是自己刚才划错了,或者是系统起晚了。
紧接着,昨天的记忆回笼了。
菜市场里的死鱼。0号的留言。那句“毕业了”。
“呵。”
陈默把手收回来,放在脑后当枕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
“对。没了。”
他笑了。
这笑不是那种傻笑,就是一种……轻松。就像是背了三年的书包,早上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今天不用上学,书包扔地上就行了。
不用打卡,不用做任务,不用看那个冷冰冰的脸色。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
被子是棉的,盖在身上有点压身,但暖和。
陈默走到卫生间,拿起牙刷,挤了点牙膏。薄荷味的,刷起来嘴巴里凉飕飕的。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头发长了,有点乱,该剪了。脸比三年前黑了,那是风吹日晒出来的颜色。颧骨比以前高了,肉紧了,不松垮。
陈默放下牙刷,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凑近了镜子看。
这双手。
手掌宽大,指节粗。手心里那层茧子很厚,颜色发黄。尤其是虎口那块,硬得像块石头,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那是前阵子用探针太狠勒出来的。
指甲缝里,永远有着洗不干净的泥。
那是黑土、红土、黄土混合在一起的泥。用肥皂搓三遍,用刷子刷五分钟,看着是干净了,但指甲盖那是白色的月牙边上,还是有一道黑线。
这是一双下墓人的手。
脏。粗糙。看着不像个坐办公室的。
但这是一双陈默自己的手。
不是系统给他的“强化手”,不是什么数据生成的模型。这是他在泥里滚了三百天,在墓里爬了三百天,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三年前,他刚穿过来那会儿,手是白的,嫩的,拿个洛阳铲都磨泡。那时候这双手是系统的道具。
现在,这双手是陈默吃饭的家伙。
“洗个脸都这么入神?”
沈青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个杯子接水。
“看手。”陈默把水龙头打开,凉水泼在脸上。
“手能看出花来?”沈青瓷漱了口,“赶紧的,早点铺子要收摊了。”
陈默擦了把脸,把毛巾挂好。
“走,吃早饭去。”
出了门,外面的空气挺新鲜。昨天下了雨,地面还是湿的,但这会儿天放晴了,有点春天的意思。
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了。
陈默走在人行道上。
以前他走路,有个习惯。他脑子里会自动开启那个“感知”功能。虽然系统关闭了感知,但他总觉得好像周围有个圈。
他会下意识地想看看这五十米内有没有什么“高价值物品”,有没有什么“危险源”。那是当贼当惯了的后遗症。
他迈出两步,脑子里那个念头一闪:感知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扫描圈,没有红点标注。
他的眼睛就是眼睛。
他往前看。
一个穿着红背心的大爷,手里牵着条泰迪,正在路灯杆子底下跟狗较劲,狗不走,大爷拽。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手里捧着个肉包子,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一边往学校跑,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个大爷的狗。
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嗖”地一下从旁边窜过去,差点撞到一个刚买完菜出来的老太太。
“哎哟!不要命啦!”老太太拎着袋子骂了两句。
外卖小哥头都不回,喊了一声“对不起”,一溜烟没影了。
吵吵闹闹,乱七八糟。
陈默看着这一切。
以前他觉得这些是背景板,是没用的数据流。那些人、那些车、那些声音,对他来说都是干扰项。他只想盯着那些“有价值”的东西看。
现在,他看见了大爷脸上的急色,看见了小孩嘴角的油渍,看见了老太太气得发抖的手。
“原来世界长这样。”
陈默停下脚步,站在路边自言自语。
挺吵的。挺乱的。
但也挺鲜活的。
这就是活着。
没有红框框告诉你这是“NPC”,没有箭头告诉你这是“任务物品”。这就是真实的世界,粗糙,没逻辑,甚至有点丑陋,但它是热的。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路边炸油条的香味,还有汽车尾气的臭味。
“老板,两个包子!”
陈默走到那个早餐摊前。
摊主是个胖子,一身油光满面,正忙得脚打后脑勺。
“啥馅儿的?”
“一个肉的,一个菜的。”陈默说。
以前他不用想吃什么。
每天早上,那个该死的面板就会弹出来一行字:【拾取者当前营养需求:蛋白质不足。建议摄入:红肉、蛋类。】
他就得老老实实去买牛肉包,或者去买茶叶蛋。哪怕那天他嘴里馋得慌,想吃个糖包,也不敢买。因为系统会判定为“非最优解”,然后扣除那个什么“健康值”。
多恶心啊。吃个饭都得听系统的。
“好嘞!肉的菜的一共四块!”胖子铲起两个热腾腾的包子,装进塑料袋里,递了过来。
陈默接过袋子。
那个肉包子沉甸甸的,透过薄薄的皮能看见里面的肉馅。
“为什么要吃肉的?”
以前他会这么问系统。
现在不需要问。
因为想吃。
就是想咬一口那种流油的肉馅,想尝一口那种葱姜味混着酱油味的肉香。
陈默拿出一个,咬了一大口。
烫嘴。油顺着嘴角流下来。
真香。
这才是陈默的选择。
哪怕这会儿营养过剩,哪怕这会儿胆固醇爆表,那也是陈默自己吃出来的毛病。
他不后悔。
他把嘴里的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默拎着剩下的那个菜包子,嘴里嚼着肉,沿着路边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路。
没有导航,没有光标。
但他知道怎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