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是在陈默抠脚趾缝里那块泥的时候响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铃声,就是单调的“嗡嗡”震动,在木头茶几上像只大黄蜂一样爬。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归属地:洛阳。
老烟。
这家伙去了快半个月了,中间就发了条短信报平安,说到了,安顿下了。这会儿突然打电话来,陈默心里稍微紧了一下。不是怕出事,老烟那身手,几十个小孩近不了身。他是怕老头子心里难受。
“喂。”陈默接了电话。
那边风挺大,呼呼地往听筒里灌。还有点鸟叫,叽叽喳喳的,听着像是麻雀。
“坟头草长出来了。”
老烟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不像以前那么冲,听着懒洋洋的。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么快?”他问。
“春天嘛。”老烟在那边大概是点了根烟,吸溜了一声,“雨水足,土肥。这地儿背风,草长得跟疯了似的。才俩礼拜,没过脚脖子。”
“挺好的。”陈默把腿盘起来,坐在沙发上,“老周要是知道,肯定高兴。他不是喜欢草吗?”
“嗯。他现在躺着天天看,看个够。”
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沉默不尴尬。就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听着电话里的杂音。老烟那边是风声,陈默这边是冰箱压缩机工作的嗡嗡声。
“面板没了。”陈默突然说。
这事儿他没跟别人说。沈青瓷知道,那是她自己猜的。但老烟不知道,这会儿说出来,就像是个迟到的汇报。
电话那头没动静。只有风还在刮。
过了大概五六秒。
“我知道。”老烟说。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你怎么知道?”
“你声音不一样了。”老烟说,“以前你说话,哪怕是跟我扯淡,我也听着觉得飘。那声音里头有一层东西,像……像背了个包,或者是嘴里含着块糖。说话之前得先过一遍脑子,琢磨琢磨合不合适。”
老烟顿了顿,吐了口烟。
“现在没了。声音落下来了。实诚了。”
陈默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确实。
以前他说话,脑子里永远有个后台在跑。那是系统的监控,或者是潜意识的计算。说什么话,怎么做动作,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心里头那是绷着一根弦的。就像是在演一场没人看的戏,还得防着导演喊卡。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累,一种时刻被注视着的沉重。
现在那根弦断了。
“我想想。”陈默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以前你说得对。那时候我是背个包。那包里装着秘密,装着系统,装着我要回家的念头。沉得慌。”
“现在空了?”老烟问。
“空了。”陈默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头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提示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就好。”
老烟笑了,笑声挺爽朗,在风里传得老远。
“你以后干嘛?”老烟问,“没了金手指,还下不下墓?”
这问题问得挺正经。
那是饭碗。没了系统,陈默还是那个“闻土”的吗?还是说,他这就该洗白了,找个班上,或者开个饭馆?
“下。”陈默回答得没含糊,“为什么不下?”
“靠什么?”老烟追问,“没了提示,没了扫描,没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你拿什么找墓?拿什么开棺?”
“靠鼻子。”陈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靠手。靠眼睛。”
“我闻了三百天土。敲了几千面墙。那些东西都长在我肉里了。系统那玩意儿只是个拐杖,拐杖扔了,腿还在。”
老烟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行。”老烟说,“那你比我强。”
“怎么说?”
“我到现在还得靠罗盘。”老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师父教了我一辈子,我也练了一辈子。但我只要一下墓,第一反应还是摸罗盘。没罗盘我心慌。”
“你师父那是给你留个念想。”陈默说,“他又不是真让你迷路。”
“我知道。但那是病,改不了。”老烟叹了口气,“你不用。你是真不用。你那是把路记在脑子里了。”
“对了。”老烟像是想起来什么,“你师父的罗盘,还在你那儿吧?”
“在。”陈默转头看了一眼书架。那个红布包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跟旁边那个空鱼碗做邻居。
“收着就行。”老烟说。
“我知道。不用它。”
“不是。”老烟打断了他,“我师父说的是‘收着’。收着不是让你拿它干活。是让你把它当个……当个镇物。放在那儿,看着它,你就知道这行当是从哪来的,根在哪儿。”
“你要是用它,那它就是个工具。你要是把它供着,它就是个祖宗。”
“你师父说的?”
“我师父说的。”老烟说,“以前我不懂,我觉得他就是心疼罗盘。现在我在坟头坐了半个月,看那草长出来,我懂了。”
“那是传承。哪怕罗盘坏了,指针歪了,它也是传承。”
陈默看着书架。那个指针歪着的罗盘,在那儿待了几个月了,积了一层薄灰。但他没擦过。那是老周的灰,是时间的灰。
“懂了。”陈默说,“我会一直收着。哪天我不干了,或者哪天我挂了,我就把它传给下一个人。”
“你有下一个人吗?”老烟问。
陈默脑子里闪过沈青瓷的影子。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陈默说,“走着看吧。”
“行。走着看。”
老烟在那边大概是把烟抽完了,又或者是有风吹灭了烟头。
“挂了。我得给我师父倒杯酒。今儿草长得齐,他得喝一杯。”
“替我敬一杯。”
“得了吧。你小子别把你那口毒气带过来。我自己喝。”
“嘟——”
电话挂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默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那一小块屏幕黑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那个罗盘,红色的布包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压在书底下。旁边的瓷碗里干干净净,一点水渍都没有。
罗盘是老烟师父的,是看风眼的。
鱼碗是小七的,是只猫的。
一个是不用了的罗盘,指针歪了,指不了北,只能指着一个谁也看不懂的方向。
一个是不在了的猫,碗还在,人没了,只剩下个空壳子。
这两样东西,其实一样。
都是“收着”。
都不为了用。都不为了产生什么价值。就为了放着。
只要这东西还在那儿,那个满身烟味的老头,那个喜欢钻草丛的老周,还有那个会在墓道口“喵”一声叫的小家伙,就都还在。
只要东西在,人就没走远。
陈默伸出手,在罗盘的铜皮上摸了一下。
凉的。硬的。
然后在那个鱼碗的边上弹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
陈默笑了。
转身,回厨房。
刚才那一顿包子还没吃够,这会儿又饿了。晚上吃点啥呢?要不把老烟留下的那瓶二锅头再开了点?
算了,少喝点。日子长着呢。
